雨水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蜿蜒着流向昏暗的街道。
凌渊抹了一把脸,视线落在一块剥落的墙皮上,“我今天一下飞机,就赶去医院。我全部看到了。”
裴培不明所以,“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凌渊站在双杠中间,你站在那头。他每走一步都在抖,膝盖弯下去又强行撑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了,可他一直在看你!最后那一步他走不过来了,整个人往前倒”,凌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冲上去抱住了他。”
裴培感到一阵荒谬,无奈道:“我在电话里告诉过你的。凌嚣中了蛇毒,伤到神经,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是你,是你说暂时脱不开身,拜托我照顾他一阵子。我只是扶了他一下,在他快摔倒的时候!你在瞎想什么?”
“瞎想?”凌渊嗤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我!你知不知道,你看着凌嚣的时候,眼里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疼惜,是那种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专注!我又不是傻子,我看得懂!”
凌渊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裴培极力掩藏的心口上。
她看着凌嚣时……是那样的吗?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竟被凌渊如此赤裸裸地剖开在雨幕之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辩解道:“凌渊,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而且康复室里医生也在,是正常的治疗……”
凌渊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好!你硬要扯别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来和我搭话的护士,会用那种了然又同情的眼神看我?为什么她会说,‘凌先生的女朋友每天都来陪他做康复,两个人感情真好’?”
“还有,中国离秘鲁十万八千里,你别说你和凌嚣是在这里偶遇上的!你当时急急忙忙退婚,是因为什么你自己清楚!你到现在还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伴随着最后一句咆哮,一滴雨水,或许是别的什么液体,顺着凌渊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过了许久,裴培抿了抿唇,看向凌渊的目光不再躲闪。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对不起,凌渊!我认识凌嚣,确实在你之前!”
凌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盯着她,等待那个早已猜到却不愿相信的答案。
“我们在苏黎世见过一面,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
“跟你订婚之后,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努力过,真的努力过,想做好凌太太,想回应你的好。解除婚姻的事,是我和父母商量的结果,主要是我觉得和你很多观念不一致,生活在一起会痛苦。”
“不管你信不信,由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但如果这次,还是让你受伤了……凌渊,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抱歉?”凌渊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
他看着那个他以为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此刻站在咫尺之遥,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脸上的歉意是真的,平静也是真的——那是彻底放下他的平静。
悲怆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凌家大少爷的矜持和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滚落,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脸上全是不解和不甘,“他有什么好?裴培,你告诉我,凌嚣到底有什么好?他从小到大,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得过我!”
“我什么都按规矩来,读书的时候认真读书,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跟人相处从来不敢怠慢,订婚也是两家坐下来客客气气谈的。我想着尊重你慢慢培养感情,可凌嚣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能让你那样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像爱他那样……爱上我呢?”
裴培听着这句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自己的眼眶也酸胀得厉害。
他是凌渊啊!是昔日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凌渊啊!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而一切的痛苦,竟然是她给与的!
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她哽咽着:“没有谁好谁坏。这段感情,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处理好!”
她深吸一口气,被那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我接受不了你,不是因为凌嚣;同样,我也不会接受他。”
凌渊眯了眯眼,那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裴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们是兄弟,我不会成为破坏你们关系的罪人。现在既然你来了,凌嚣就交给你了。我会订最快的机票,天一亮就走。以后我跟你们两个,桥归桥,路归路。”
——————————
两个月后的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