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音乐人的专辑封面,登上了独立音乐平台的首页推荐栏,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张照片让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一张专辑封面超过十秒”。
米兰艺术杂志的“女性凝视”专题出刊后,那十二个版面被业内同行翻拍转发,有人在一篇评论文章里写道:“裴培证明了一件事,镜头后的凝视可以不是权力,而是理解。”
裴培接到的工作更多了。
最夸张的一天,她同时收到四封合作意向邮件,分别来自巴塞罗那的度假酒店、一家日本生活美学杂志、一位比利时概念艺术家的个人项目、以及米兰本地一个想要记录运河区变迁的纪录片剧组。
她不得不开始做选择题。这是一个奢侈的烦恼,但确实是烦恼。
卢多维卡和张琦帮她整理了一份评估维度:创作空间、时间成本、预算匹配度、作品传播价值。
裴培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条:能不能让她兴奋。
四月份,米兰影像双年展开幕。裴培的两张作品被安排在“边界”单元的入口位置。
她不喜欢在展览现场被人认出来,所以把名牌摘了揣在口袋里。
她穿了一套西装站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照片前驻足、皱眉、后退几步、再靠近。
有个小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导览图。
她在裴培的照片前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裴培远远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包在美术馆和摄影展上转悠,然后在别人的作品前站很久,再在本子上记东西。
她现在还留着那个本子,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记满了别人的构图、光影、创意,还有自己的雄心。
展览结束那天,周策展人请她吃了顿饭,就在运河边的餐馆里。
他点了一瓶红酒,给裴培倒了半杯,举起杯子,“敬你的下一步。”
裴培碰了杯,问他下一步指的是什么。
“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但瓶颈迟早会来”,周策展人耸耸肩,“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想说,你接得住。”
裴培端着酒杯没说话。
确实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迹象:最近有几个项目,她反复修改了很多版都不满意,因为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她自己已经拍过了,再做就变成了重复。
重复,就是有追求的摄影师毒药。
她点点头,“所以我准备做一件事。”
“等手上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暂停接新项目几个月,出去走走。不带着目的去拍,就是看。看那些会让我咯噔一下的东西,再重新学会怎么拍。”
周策展人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
那是见多了年轻艺术家的老派人笑容,带着欣慰和期待。
他问:“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从多少摄影师嘴里听到过?”
“多少?”
“两个,另外一个是三十年前萨尔加多说的。”
裴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在心里收好这句话。
八月的下午,裴培难得没排拍摄,在工作室整理样片。
卢多维卡买了一些咖啡和蛋糕回来,张琦刚修完一组图,三个人就坐在茶水区的大木桌旁边,算是忙里偷闲喝个下午茶。
“Mamma mia!”卢多维卡很意大利地感叹出声,“裴!我都替你累,你那个日程表,得雇十个我。”
张琦挖了勺蛋糕,笑道:“十个你?老板养不起,光咖啡钱就能把工作室喝破产。”
卢多维卡的咖啡习惯确实很费钱,每天至少两杯意式浓缩,而且不喝连锁店的,非要拐两条街去那家意大利老头开的咖啡馆买。
裴培跟着她们笑了一会,又靠在椅背上叹气,“说真的,我感觉今年就没喘过气。”
两个助手对视了一眼。
卢多维卡面向裴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老板,你知道你上一回完整休息一天是什么时候吗?”
裴培想了想,没想起来。
“三月份!”张琦替她回答了,“三月十二号,那天你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一天。但那也不算休息,你是被迫的。”
裴培说:“我没事,就是随口抱怨一下。”
卢多维卡又问,“去年你刚把工作室搬过来,装修、招人、接单、带我们,连轴转了多久你自己记得吗?”
裴培摇摇头。她只记得很忙,每天都在做决定,每天都有一百件事情等她处理。
卢多维卡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所以你应该放个假。”
张琦在旁边立刻接上:“对了,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她掏出平板,翻了几下,递给裴培。
裴培接过来一看,发件人是一个国际摄影奖项的主办方,邮件内容是中文和英文双语的。
她往下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原来是去年拍的那组《老街》,拿了年度人文纪实类金奖。
其中有张照片,中间是长长的坡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一个卖水果的阿婆,拉着板车,车身很重。她佝偻着背,绳子勒在肩膀上,正在上那道坡。
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取景,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腿长的,走过去的时候没犹豫,两只手搭在板车后面,就帮阿婆推车。
那天是他们两个真正认识的开始。
但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事,没想到还能拿到金奖。
张琦在旁边观察着裴培的神情,轻咳两声,“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裴培收回思绪,“一年多了。”
张琦一拍手,理所当然道:“那就回去一趟啊!颁奖典礼刚好在国内,还可以看看叔叔。你不是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吗?”
裴培确实想回去。爸爸今年六十多了,上回打电话说膝盖不太好,上下楼费劲,让她别担心。
她嘴上说着不担心,挂了电话就给家里加装了电梯。
张琦意味深长地又加了一句,“都多久了,你也不能老躲着。”
卢多维卡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眨了眨,也劝:“回去嘛,就当放假。你刚才还在抱怨工作太多。”
裴培还是有点不放心,“工作室怎么办?”
卢多维卡坐直了,手一挥,“现在没有催得很急的单子,罗马的时装片下周拍完就结束了,托斯卡纳的婚礼我替你去。”
裴培挑了挑眉:“行不行的啊?人家请的是我。”
“我拍得不比你差!”卢多维卡毫不客气地说,“再说了,我们跟了你这么久,也该出师了。”
张琦点点头,“我也没问题,后期我能盯。你走之前把要交的片子审一遍,剩下的我们来应付。”
裴培看着她们俩。
一个是在瑞士工作室刚起步就跟着她的,两个人一起熬过最穷的日子,那时候连拍外景的交通费都要省着花。
另一个是一年前来的,一开始也是要手把手教,现在拍摄和打光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遇到的人都不错。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松了口:“行吧,那我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