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康年坐在餐桌前,佣人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他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去。
偌大的餐厅就剩他一个人,头顶的水晶灯照得桌面上的菜色都泛着一层冷光。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肉嫩滑,火候刚好,但独自吃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凌渊换了鞋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松了。
他扫了一眼餐厅,问:“爸,怎么只有你?妈妈呢?”
“你妈约了几个姐妹逛街,今天打了个飞的到欧洲了”,凌康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要是没吃,就陪我吃一点。”
凌渊点点头,把外套递给佣人,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很快添了一副碗筷,又盛了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凌渊勺了几口汤,开始说正事。
“规划局松了口,城东那块地的审批下来了,可以做商业综合体。我跟王总谈过,他们愿意让出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条件是我们要负责后期的招商运营。”
凌康年听着,没说话。
凌渊继续说:“我们在海南岛的项目,工程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下个月可以封顶。财务做了测算,如果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明年年中开盘,回款周期大概……”
“行了行了”,凌康年抬手打断他,“你办事我放心,工作上的事不用跟我汇报得这么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一转:“倒是你的个人问题,要抓紧一点啦。”
凌渊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没遇见合适的。”
“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太好胜了,什么都想做到完美”,凌康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感情这个事,说不定你弟还会快一点。”
凌渊听到凌嚣的名字,眉头动了一下。
最近这一年,凌嚣只有几个月时间在国内,就算回来了,也基本待在他的公寓不来凌家。
说起来,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了。
现在凌康年主动提起,倒是让他生出几分奇怪。
他笑了笑,夹了块丝瓜,“凌嚣是时尚圈的,认识的人是要比我多点。”
凌康年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推到凌渊面前,“凌嚣昨天陪个女人进了医院,被路人拍了挂上网,现在热度窜得比集团消息还快。你认不认得出这女的是谁?
凌渊低头看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热搜话题,配了九张图。
照片里一男一女在医院走廊里,男的身形很好认,确实是凌嚣。
女的被男的半搂着,看不清五官,但有一张照片拍到她侧身,手搭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评论区的刷新提示跳着红点,热评第一条已经攒了二十万赞,字里行间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刚从妇科诊室出来就一直护着肚子,这还用说?百分百是揣了崽!”
下面跟了一长串分析。
有人说女方虚浮的步态,有人扒出凌嚣全程侧身挡着人流的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即将官宣的孕味。
凌康年感慨道:“真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转头居然悄咪咪要当爹了。”
凌渊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钉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女人身上,手指慢慢收紧。
凌康年认不出来,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站立的姿势,她微微偏头的角度,她护着肚子的手,他都认得。
当初他在亚马逊小镇的医院里,无意中发现了裴培和凌嚣的秘密。
他掐着她的手腕逼问,她信誓旦旦地说就算联姻告吹了,她也不会和凌嚣有越界的牵扯。
他信了。可现在呢?
她站在国内医院的走廊里,被他的弟弟半搂在怀里,护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所有的誓言都成了打在他脸上最响亮的耳光。
凌康年没有注意到凌渊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你父亲当年把你托付给我们照顾,那时候你才……三岁吧?转眼都这么大了。你从小懂事,学业年年第一,接手公司之后把业务做得比谁都稳,要是能顺顺当当解决了人生大事,我和你妈就安乐了。”
凌渊喉结滚了一下,腥甜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没多少人知道他是凌家收养的儿子,就连凌嚣也被蒙在鼓内。更加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是他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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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渊关于三岁的记忆,是从一扇门开始的。
朱红色的门,很高,高得他要把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到门楣上的花纹。
门上有两个铜环,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泛着旧旧的光。
他的亲生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后来回想了很多次,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走一样。
父亲还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件外套是新的,标签刚剪掉,领口硬邦邦地硌着下巴。
父亲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父亲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渊渊,等下进去,要叫人,要听话。”
他点点头,他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
父亲按了门铃,很快有人来开门。
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围着蓝布围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先生太太,人来了”,然后弯下腰看他,说这就是渊渊吧,长得真好看。
他往父亲身后躲了躲,却又被拉出来。
父亲拍了拍他的头,安抚道:“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