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是怕,他是知道,一旦从父亲身后走出来,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凌康年和周若玫已经站在客厅里。
他后来见过很多大人物,在谈判桌上,在董事会上,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但没有哪一次的紧张比得上那个下午。
凌康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不苟言笑。
周若玫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笑着问他几岁了。
他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他才张嘴接了。
周若玫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指很软,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和他妈妈的不一样。
妈妈在生病前,手也很软,但指甲从来不留长。因为要干活,长了容易断。
父亲和凌康年在客厅里说话,他被周若玫带到沙发上坐着,面前摆了一碟点心和一杯牛奶。
他不敢吃,也不敢喝,只是两只脚悬在沙发边上,偷偷扭头去看父亲。
父亲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凌康年点了几次头,最后站起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父亲也站起来,朝着他慢慢过来。
父亲再次蹲下,两手握住儿子的肩膀,郑重道:“渊渊,爸爸要走了。”
凌源愣住了。他以为父亲只是带他来别人家做客,像以前带他去邻居家一样,坐一会就走。
他扭头看了看周若玫,又看了看凌康年,问父亲:“那我呢?”
“你留在这里”,父亲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凌叔叔和周阿姨会照顾你。”
“爸爸,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得嗓子难受。
他摸了摸凌渊的头,艰难开口:“你乖,爸爸就早点来接你。”
然后,父亲就走了。
他穿过院子,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凌渊没有哭。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捧着那杯尚有余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周若玫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渊渊真乖。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憋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乖,只有乖,爸爸才会早点来接他。
那天晚上他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很大,被子很软,窗帘是深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今天周若玫塞给他的第二颗。
他没再舍得吃,想着等爸爸来接他的时候,要给爸爸吃。
那颗糖他放了很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枕头底下,确认它还在。晚上睡觉前也要摸一摸,才安心。
但是,他太小了。他不知道糖会化,也不知道糖纸包不住融化的奶糖。
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发现床单换了,枕头套也换了,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床边愣了很久,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没有。
他翻开枕头,翻开被子,翻开床垫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
他跑到卫生间关上门,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场。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哭,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他就不藏东西了。因为他知道,东西只要不握在自己手里,就会有丢的风险。
但他还是乖,乖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吃饭的时候,周若玫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爱吃的胡萝卜也咽下去。
有一次,周若玫做了锅包肉,他咬了一口,是甜的。
其实他不喜欢这种味道,但他没说,全盘照收后还说了句“好吃”。
周若玫很高兴,后面又做了好几次锅包肉。他每次都吃完,每次都夸好吃。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周若玫都以为他最爱锅包肉。
他真正爱吃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快忘了。
新的幼儿园是周若玫送他去的。
第一天,别的小朋友哭得撕心裂肺,抱着父母的腿不肯撒手。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周若玫一眼,挥挥手就自己进去了。
周若玫回来跟凌康年说了。凌康年点点头,说这孩子省心。
省心。
他后来想,这个词大概就是他在这个家里的定位。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绝对不做。
可机器运行久了,也难免会有各种小问题。
让他第一次偏离运行轨道的,是凌家真正儿子的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