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沈云漪想用那老借口蒙混之时,温如归那淡如清风的声音传了过来:“沈九思?今日上山遇到他,让他帮忙去城中买些笔墨纸砚来,今日怕是晚些才会回来。”
温如归缓步上前,对着沈云漪含笑点头,她有些奇怪,但此番温如归也算是帮了她,她倒也面色同样含笑回应。
“这砚山诸多小厮,你让沈九思去买?”穆昭野眼底敌意不加掩饰,上前几步挡在沈云漪面前,语调不善,“卿微先生,莫非你同我那好同窗是旧识?这般接近他?”
“接近?”温如归好似被这话逗笑,微微侧头看向沈云漪,“沈小姐你说呢?”
她虽不解温如归此番又是作何算计,但他这出来说这话,倒也是个极好的解释。
思及此,她上前微微拘礼:“先生对哥哥照顾有加,云漪待为谢过。”
闻言,穆昭野蹙眉看去,眼底不爽越发浓郁,但也倒是没再说什么。
“别说这个了,快走,居安大人的讲学都快开始了。”安永宁左看右看,见气氛不对,拉着沈云漪就往另一头走。
沈云漪对着温如归点了点头,看了眼和学堂截然相反的方向:“我们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很快,沈云漪就知道为何安永宁带她来此处了。
李居安,竟将讲席设在山顶的松亭之中。
此时,晨雾未散,二十余名女君已端坐于蒲席之上,面前案几上各置笔墨纸砚,山风拂过,吹得纸页簌簌作响。
“怎在这儿?”沈云漪疑惑间落座,这声不大,但也被李居安听到。
李居安眼底带笑看来,沈云漪也正好对上那双让人见之难忘的眼。
虽今年李居安才二十有七,但额角已然有了些许白发,眼尾也有了些许细纹,但并不显老,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的韵味,开口间,声音沉稳:“女子讲学,本就不在庙堂之内,在山林之间反倒更自在,此番尔等也别拘束,尽可畅所欲言。”
说罢,李居安拂袖落座,目光扫过座下女君:“朝廷每年都会开放一两个名额,让女子参加铨选,若尔等有意愿参与,我也是很乐意帮上一二,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诸位女君,能知道这官帽戴在女子头上,和男子有何不同。”
几句话,言简意赅间就将众人的注意吸引了去。
李居安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俨然是朝廷最新颁布的考课法。
李居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被山风送进每个人耳中:“男子为官,循的是父亲祖父走过的路,哪一步该走,哪一步该停,家中早有指点,但女子不同,女子在此路上踏出的每一步,都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脚印。”
……
不得不说,李居安不愧是女官第一人,言之有物,旁征博引,教授内容充实多样,言语间细腻敏锐又不失幽默。
沈云漪只觉云卷云舒间,两个时辰眨眼就过,直到山间钟声响起,她才恍然从李居安给她带来的思索间清醒。
钟声入耳,悠长绵远,也打断了李居安的声音,李居安笑笑:“此番诸位可先去用午膳,若有疑问都可来此处寻我。”
众人都意欲起身,但此时,林间一角又传来了那让人讨厌的声音:“李大人,怎选了个这般偏远的地方,我等本说也来旁听一二,差点都未找到。”
来人正是陈文京和当日在府学门口堵住沈云漪的那一行人。
李居安笑意不变,重新坐回:“这府学学生当真是好学,可问。”
陈文京站定,狠狠瞪了眼人群中的公孙幼仪,转眸开口:“小人就一个问题,女子出仕,如何兼顾内宅与外朝?成家又如何说?可是女子皆入仕,均不成家了?那大安可不就无人繁衍子嗣?”
话语刚落,陈文京身后众人均彼此对视,丝毫没压那带满嘲讽意味的笑声。
沈云漪眼角余光落在李居安嘴角那抹镇定的笑意上,眉间蹙起的弧度缓解了一二,但公孙幼仪和安永宁可就没这么冷静,尤其是公孙幼仪。
“又是你这晦气玩意儿,你上次是没被夫子训够?扫了半个月的茅厕怎一点都不长进。”说到这儿,公孙幼仪夸张的恍然大悟,“哦,我说怎么那茅厕每每路过都觉越发恶臭,原来你不是去清扫的,是去喷粪的?”
闻言,周围女君皆是忍不住笑出声,安永宁也哼笑跟上:“陈文京,陈家庶子,听说那陈大公子德才兼备,此番却是惊马弄伤了肺腑才没来这府学,这名额才落到你头上,要是陈老爷子知道你陈文京这副德行,恐怕是要再气晕过去。”
陈文京听的脸色越发黑沉,但并未接这茬,有些阴沉开口:“诸位何必如此恶言相向,我只不过是问出心中疑惑罢了,问都不能问了吗?”
“你!”安永宁拳头有些痒痒,刚欲上前就被沈云漪拉住。
安永宁不解回头,只见沈云漪淡笑开口:“原来是上次挡我道的陈公子,小女方才都未认出,上次少商哥哥是过于粗暴无理了些,还请陈公子谅解,少商哥哥对人还是极好的。”
对人极好?
众人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沈云漪口中的阴阳意味。
陈文京想起上次很没面子的被戚少商当垃圾一样丢到草垛里,脸色顿时青红一片:“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听说你此番嫁给了穆昭野,沈相国气的闭门不出好几日,都说沈相国养了头白眼狼,不过此番,这问题沈小姐倒也能回答。”
陈文京笑的有些恶狠:“你既然已嫁于那穆昭野,怎的不好好在府中执掌中馈,反倒是跑出来游山玩了?沈小姐当真是心大,可得小心那穆昭野嫌你不够贤良淑德,休妻正法。”
休妻正法?
这问题她可不想回答,但自然有人能答。
沈云漪挑眉,微微歪头间,视线落在陈文京后方,面色隐隐有些好奇:“夫君,你当真会如陈公子说的那般,将我休妻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