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很显然并不想再见到奥利维尔了，所以桑最后是自己一个人带着诺尔去的黑水沼泽。

她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奥利维尔怀疑是因为凯伊有点烦她，催她赶紧离开自己的领地。

“凯伊说你的代价已经付清了。”桑轻松蹦上岸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塞给奥利维尔，“他说虽然你很讨厌，但如果付得出代价的话，他还是愿意忍着恶心继续做你的生意的。”

“……”奥利维尔心情复杂地接下了那个小玻璃瓶，“诺尔接下来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不过凯伊是不会亏待他的中间人的。”

奥利维尔很想问一句“就像你不会亏待自己的食物一样吗？”，但临了到口还是咽了下去。

还不到时候。

他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必须等他回到洛伦斯维特，把一切都调查清楚，恢复大公的身份，有了付出代价的资本。

“卡西乌斯的事情你不管了吗？”奥利维尔看着桑跳上车厢顶部，一副想要马上出发的着急派头，问道，“他联合镇长设下陷阱，妄图解开封印……伊瑟琳不会放过他的。”

熔岩巨龙哈法亚的任务是守护结界，他的子嗣伊瑟琳显然也有类似的责任心，要不然也不会以自己的角为代价让桑修补结界。

哈法亚的脾气就很暴躁，伊瑟琳看着也不遑多让。

几百年前那次，如果不是桑付出代价安抚住了哈法亚，卡西乌斯可能真的会被龙焰烧成灰烬。

那这次呢？

她是觉得伊瑟琳是半龙，不足以消灭卡西乌斯，还是说……

“卡西乌斯本体不在镇子上哦。”桑悠闲地晃着小腿，“那个被称作镇长的人类，用灵魂和卡西乌斯做了交易，卡西乌斯是以意识附身的形态出现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觉得有意思，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轻哼:“意识转移到活人身上，可是魔鬼的小伎俩呢。看来有个有意思的人，改良了一下这个魔法，去除了黑魔法的气息，以保证不会被看出来。”

确实。

奥利维尔想，镇长和身为光明教会牧师的索菲娅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点破绽也没露出来。

但是谁会做这样的事情？

等下。

奥利维尔突然意识到，桑的封印不就是去除了黑魔法的痕迹，让她完全变成了一个人类吗？

她在这种形态之下甚至不怕阳光！

“凯伊那里有卡西乌斯的记忆。”奥利维尔隐晦地提醒道。

“你想说凯伊帮助卡西乌斯改良了魔鬼的小魔法？”桑歪过头盯着奥利维尔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暗黑种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去除黑魔法的气息的。”

奥利维尔翻身坐上角马脊背，尽量让自己淡定开口道:“你不就做到了吗？”

“虽然封印的确是凯伊帮我改良的，不过让我能完全不泄露黑魔法气息的人，其实是希尔哦。”马车晃晃悠悠走在路上，桑抬起头看着阳光下湛蓝的天，“希尔就是因为想要研究这个，所以才被赶出了月之森。”

绿精灵希尔瓦尼拉。

拥有着漫长生命的长生种，为了自己的理想一心研究黑魔法与白魔法的融合，被赶出月之森后只能住在两个空间的夹缝之中。

奥利维尔想起了她的那张藤蔓床，隔着小小的窗户，永远只能眺望月之森的入口。

“这值得吗？”许久，奥利维尔才沙哑开口，“背叛自己的族人，失去了归属之地，只是为了研究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毕竟绿精灵是向往自由的生物。”桑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如果以后再有机会，你可以亲口问问她。”

回艾瑞恩的路程陆陆续续走了一个多月。

在这漫长的枯燥路程中，桑大部分的时间都不知道去哪里晃悠了，偶尔几次半夜闯入奥利维尔的旅馆，话都没说一句，张口就把人从梦中咬醒。

临近艾瑞恩的时候，奥利维尔再一次被刺痛惊醒，闻到了比平常更浓郁的蔷薇花香气。

冷冽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在暗处散发出的幽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从旅馆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照亮了趴在他身上的桑。

那些原本微卷的黑色发丝，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成一种极淡极浅的银灰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被霜雪覆盖的枯枝，又像是暗夜中凝结的蛛丝。

她微微一动，发丝就从肩膀滑过手臂，最后垂到床铺上，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银色河流。

似乎是随着进食次数的增多，桑解除封印的程度也一次比一次多。

奥利维尔能感觉到她的膝盖抵在自己的腰侧，身量比之前更高更成熟，脊背微微弓起的时候，剪影流露出一丝力量感。

那些封印，那些荆棘刺青，那些将桑禁锢在人类皮囊中的枷锁，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开。

她正在从一个十五六岁的稚嫩少女，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回她本来的模样。

卡西乌斯记忆中，那个拥有垂地银发的、真正的桑。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奥利维尔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