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卡特躺在床上,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褪色的床帐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庄园外镜湖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是钟表指针在滴答,扰得他难以入眠。
他已经这样躺了许久了。
应该说从墓地回来,进门脱了外套以后,他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空泛的腹部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已经衰老浑浊的双眼干涩到发疼,可他既不想进食,也没法合眼休息。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阿德里安那张盛满失望的脸。
老约翰一个翻身,老旧的木床发出咯吱的刺耳声音。
他住的这间屋子在镜湖与马场的中间,是专门给车夫用的,方便照顾马匹。
泰伦成为金辉庄园的管家以后,奥利维尔曾多次建议老约翰搬去庄园内部,方便和儿子见面,但都被他拒绝了。
人老了就会忆往昔,何况他已经习惯了这里。
奥利维尔死后,泰伦也曾经来过,在屋子外头站了一天一夜。
老约翰知道他这个儿子想恳求自己的原谅,他其实不怪儿子,他只是没办法原谅自己。
当时,在悬崖峭壁之上,为什么他没有多问几句?
假如当时他坚持己见,非要问清楚泰伦让他假装车轮损坏的目的,奥利维尔是不是不会死?
失眠折磨这个年老的男人到了后半夜,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外套。
他的手指在扣纽扣时不停地颤抖,好几次都扣错了位置后放弃了,只是胡乱地把外套披在肩上,从门后摸出一盏防风提灯,推开了房门。
带着泥土和青草潮湿气息的夜风灌进来,老约翰冷得缩了缩脖子。
他拢紧外套,沿着庄园后门的小路,一步一步朝镜湖另一侧的家族墓地走去。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接近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样艰难。
家族墓地的石门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灰白色,两侧石柱上的斯宾塞家族家徽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麦穗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老约翰在石门前站了很久,提灯的光芒在他脚边晃动,照亮了一小片青苔覆盖的石板路。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走了进去,随后看见了那个站立在墓碑前的,拥有斯宾塞家标志性红棕色头发的影子,手中的提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少爷?”老约翰开口,声音抖得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眉毛深浓,眼窝深邃,眼骨突出,那双和与阿德里安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在月光下仿佛泛着悠悠的冷光,冷漠而疏离。
“老约翰。”他开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夜风的呜咽。
老约翰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疼痛从膝盖骨蔓延到全身,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冰窟一样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到发出咯咯的声响。
“奥利维尔少爷……奥利维尔少爷……”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老约翰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阿德里安老爷……”
“你没有要和我道歉的必要。”奥利维尔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平静地响起,“毕竟,我又不是你害死的。”
老约翰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奥利维尔的脸没有一丝表情,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玉石,倒映着他惊恐万状的脸。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不……”他的双手在身侧痉挛着,指甲抠进石板缝隙里,渗出暗色的血液,“不……不是泰伦……的错……是我,是我!!”
他匍匐着前进,猛地扑上前去,抱住了奥利维尔的双腿。
“如果,如果您要复仇,就请冲着我来吧!”他以为奥利维尔是冤魂索命,干裂皲皮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裤脚,“请带走我吧……泰伦他……他只是看了那封信,才……是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让他看到那封信,玛丽安明明都这样嘱咐过我了。”
玛丽安是老约翰的妻子,也就是泰伦的母亲的名字。
奥利维尔没怎么见过这个女人,因为她在奥利维尔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
“信?”他眉峰微微蹙起,“什么信?”
“玛丽安留下来的信,玛丽安嘱咐过我,只有当泰伦因为她的事情和少爷产生嫌隙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我也一直放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泰伦会发现它……”
说到最后,老约翰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早年丧妻,老年又要遭受儿子谋杀公爵罪责的良心拷问,这个为斯宾塞家族服务了一辈子的老人泣不成声。
奥利维尔居高临下看着他,居然感觉自己冷硬的心在这一刻,有那么一丝丝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