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了什么?”他放轻了一些声音。
“玛丽安在信上说……她说……”老人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阿德里安老爷用泰伦的命威胁她,让她替当时参与政变组织的埃德蒙老爷顶罪……她说她没办法……她只能去死……”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奥利维尔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埃德蒙·斯宾塞。
他父亲最小的亲弟弟,也是奥利维尔的亲叔叔。
这位叔叔在奥利维尔很小的时候就被家族放逐了,奥利维尔只记得他离开庄园的那天哭着跪在地上恳求阿德里安网开一面,但阿德里安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自己的弟弟一眼。
“这是为了斯宾塞家的荣誉。”他的父亲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还是一贯的残忍冷漠,“你今后也要把斯宾塞家的荣誉放在第一位,知道吗,奥利维尔?”
这位不学无术的叔叔在被放逐的第二年就死了,阿德里安甚至都没有允许他埋进斯宾塞家族的墓园。
理查的母亲,也就是奥利维尔的姑姑为此还痛斥阿德里安没有人性。
“不可能。”奥利维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老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伏在地上继续哭泣。
“他没有撒谎。”桑的声音出现在奥利维尔的旁边。
她坐在那块属于奥利维尔的墓碑上,两条小腿悠闲地在衬裙底下晃悠,和她坐在马车车厢顶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身上没有谎言的味道。”她说,墓碑上跳下来,绕着老约翰走了一圈,“嗯……浑身上下都是悔恨,可能还有恐惧?总之没有谎言。”
二人离得已经这么近了,老约翰却像是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人一样,只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奥利维尔深呼吸了一口,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老约翰佝偻的脊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黑暗中那两座并立的墓碑上。
“那封信还在吗?”他说,“带我去看。”
老约翰的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缓缓点头,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请,请跟我来……”
奥利维尔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来到属于马夫的那件破旧屋子,在床头柜底下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信。
老约翰一路都感觉自己恍惚在梦中,等奥利维尔看完信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力竭地坐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桑蹲在老约翰的旁边,用手指屈戳他的脸颊,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的生命本源看起来快要耗尽了。”
“他的寿命快要走到尽头了。”奥利维尔翻找着夹层里剩下的东西,心不在焉地解释道,“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就只有四五十岁,老约翰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这样啊……”桑慢悠悠地放下手指,半晌没说话。
奥利维尔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就把注意力全部挪了回来,从夹层里掏出其他书信,细细比对起来。
自己是正确的,有人对比着玛丽安的字迹伪造了这封信。
很聪明,也很小心,可惜忽略了掩盖纸张做旧的痕迹。
奥利维尔实在是熟悉这种感觉,毕竟他刚刚才伪造了自己身份的邀请函。
泰伦是个细心的人,如果是平常,他肯定能发觉。但这封信上的内容实在是太震撼了,对于泰伦来说,很难在看完之后还保持冷静来注意这些细节。
不,泰伦不是好糊弄的。
他就算当时没有察觉,事后也一定会去调查求证的。
他一定调查出了什么真相,什么让他彻底相信这封信的真相——比如,玛丽安确实是为埃德蒙顶了反叛的罪责。
不然奥利维尔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当年阿德里安宁愿被妹妹唾骂,也要狠心赶走埃德蒙。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但是奥利维尔暂时还想不出来。
“奥利维尔。”沉默了许久的桑突然开口,打断了奥利维尔的思绪。
他茫然地转过头去,看见了站在屋子里的桑。
她微微歪过头,属于人类的漆黑眼珠里倒映着屋内摇曳的油灯灯光。
“你现在多少岁了?”
夜风渐渐小了,镜湖的水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钟表指针在滴答。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木头腐朽的甜味和布料陈旧的酸味,混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气息。
“二十九……快三十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唔……这样啊。”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睛,“短生种的生命,果真是弹指一挥间。”
奥利维尔张了张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怎么都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