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谭屿到了。
校门口那家咖啡馆的二楼靠窗位置,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角度正好。
谭屿选了两杯美式少糖,一杯先放在对面。
沈墨白说一点五十到。
谭屿靠在椅背上翻手机,林朔的消息在最顶端。
“屿哥你真去啊?”
“去了。”
“京邢知道吗?”
“关他什么事。”
“行吧,祝你约会顺利,如果咖啡馆被炸了记得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收尸。”
谭屿没回这条。
把手机锁了,放在桌面上。
新手机的云端同步已经关了,密码改了三次,设置里把所有远程访问权限堵得死死的。
京邢那天砸桌面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一声。
闷而短。
从那天之后到今天,京邢在宿舍里对谭屿说的话,总计不超过十句。
每一句都跟日常起居相关,“水壶烧好了”
“洗衣机空了”
“灯关了”。
多一个字都没有。
连吃饭都不再主动买两份了。
谭屿吃完午饭回宿舍的时候,桌上只有京邢自己的饭盒。
冷战。
一个情感失认症患者发起的、本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冷战的冷战。
一点五十二,咖啡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谭屿抬头。
沈墨白从楼梯拐角走出来。
比照片高一点,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咖啡馆里很显眼。
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干净利落。
五官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弧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放松的气质。
“谭屿?”
“沈学长。”
沈墨白在对面坐下来,看到已经点好的美式,笑了。
“记性真好,我还想着帮你点呢。”
“你说了帮我记着,我也帮你记着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在三秒钟内顺畅地铺开了。
沈墨白聊天的节奏和线上一模一样,不急不赶,话题衔接自然,留白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谭屿不需要费力去找话题,对方总能在合适的时候递过来一个新的切入点。
“上周你说想去看海城美术馆的那个青年艺术展,去了吗?”
“还没,最近在准备国际大赛的参赛材料。”
“那今天从这儿出去可以顺路过去,步行十分钟。你想去的话我陪你逛一圈。”
谭屿端着咖啡杯停了一下。
“可以啊。”
两个人喝完咖啡,步行去了美术馆。
沈墨白这个人有一种本事,聊专业的时候足够深入,闲聊的时候又能迅速切到轻松模式。
逛到二楼的装置艺术区,沈墨白在一个巨型金属结构前站了十秒,转头跟谭屿讲:“这个焊接工艺比我本科时候做的课程模型还粗糙。”
谭屿看了一眼焊接点:“确实,抛光都没做干净。”
“但它标价十二万。”
“艺术的定价和焊接工艺没有正相关。”
沈墨白笑出了声,肩膀抖了几下。
“你说话很有意思。”
谭屿心里承认,这个下午是穿书以来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不需要演戏,不需要看系统面板上跳来跳去的数值,不需要坐在过道对面去猜一个钢铁直男今天又要找什么借口开口说话。
沈墨白把所有东西摊在明面上,做什么想什么要什么,清清楚楚。
不用猜。
从美术馆出来之后,两个人又拐回了咖啡馆。
沈墨白坐下来之后看了谭屿两秒,在对方端起杯子之前开口了。
“谭屿。”
“嗯?”
“你的眼睛很漂亮。”
咖啡杯停在半空。
沈墨白的语气很平,不是刻意调情式的夸赞,更接近于一种认真的陈述。
“画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在软件上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我以为是盗图。”
谭屿放下杯子。
“你倒是直接。”
“跟你绕弯子浪费时间,你这种性格应该也不喜欢。”
谭屿笑了。
正准备接话,咖啡馆一楼的门被推开了。
推得很重。
铰链发出了一声不轻的响。
谭屿的笑僵在脸上。
楼梯口传来两组脚步声。
一组沉稳快速,一组明显犹豫拖沓。
第一个出现在二楼的人,黑色卫衣,深色长裤,肩宽腿长,走路的步幅比正常社交场合大,带着一种“目标已锁定正在接近”的行军质感。
京邢。
身后跟着一个戴方框眼镜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本期刊,表情写满了困惑,姜珩。
京邢扫了一圈二楼。
视线扫过窗边的位置,在谭屿和沈墨白相对而坐的画面上定住了。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直线走过来。
沈墨白先注意到了。
一个身高一八五以上、肩宽撑满卫衣的青年正在以极具压迫感的步速朝这张桌子走来,任何正常人都会注意到。
沈墨白放下水杯,礼貌地站起来。
“你好,你是谭屿的,”
“室友。”
说完,京邢伸手拉过旁边空桌的一把椅子。
金属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椅子被放到了谭屿左手边。
两个人的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厘米。
谭屿的肩膀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京邢。”
谭屿压着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
“姜珩学长说这附近有家咖啡不错。”
五米外,姜珩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可以概括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手里的期刊卷成了一个筒。
犹豫了三秒,走过来,在沈墨白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你好。”
姜珩朝沈墨白点了个头。
“京邢的学长,姜珩,抱歉,我们确实是路过。”
沈墨白重新坐下来,端着杯子,扫了一眼京邢和谭屿之间三厘米的手臂间距。
“不介意,人多热闹。”
谭屿在桌子底下打开了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