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球员好像提前沟通好了一样,纷纷背对着更衣室中央,肩膀轻轻颤动着。
白炽灯将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无处遁形,那些湿透的球衣、散落的护腿板、拧开却无人饮用的水瓶,连同二十个年轻人低垂的脖颈和脊背,一同被钉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线里。
二十岁。
今年他们大多数人都才二十岁。
刚过了在父母面前可以随便哭的年纪,还没学会在对手面前不哭的本事。
二十岁的骄傲薄得像一片纸。
徐成勋走进来,在更衣室中央站了一会儿,扫过每一张低着的脸。
然后他说:"哭吧,今晚可以哭。"
沈越那边传来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抽噎。
"但——"他顿了顿,"明天起来,附加赛还在等着你们。"
从更衣室到球队大巴,必须穿过长居体育场的混合采访区。
在这个长约三十米的通道里,记者比泰国战后多得多。
胜利的时候,镜头追逐英雄,输球的时候,镜头追逐狼狈。
“走吧。”领队站在更衣室门口,拍了拍手,声音有些干涩,“不管外界怎么问,低着头走过去,少说话。控制好情绪。”
……
走在最前面的沈越和周向同脸色铁青,面对记者们几乎要伸到脸上的录音笔和麦克风,他们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快步穿过。
徐风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换上了国家队的统一制服,巨大的运动背包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沉重。
低着头,只看着眼前那一小块灰色的塑胶地面,仿佛只要不抬头,就能短暂地逃避那些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
但还是被拦住了。
几个国内权威体育媒体的记者瞬间将隔离带挤得摇摇欲坠。四五只麦克风和录音笔越过红线,直接怼到了他的面前。
“徐风!请停一下讲两句吧!”
“徐风,作为中场核心,谈谈这场0:3吧!”
闪光灯连成一片,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刺伤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脚步被迫停顿了下来。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资深体育记者率先发难。
“徐风,这场比赛你的传球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八,这是你本届杯赛以来的最低谷……”
“并且在全场比赛中,你有六次在关键位置被断球,直接导致了球队防线的被动。你觉得,是否是因为你的身体对抗能力不足和体能短板,在面对亚洲顶级球队的高位压迫时被彻底暴露,也是咱们这支国青队中场失控的主要原因?”
记者推了推眼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徐风煞白的脸:“曾经被国内球迷寄予厚望的双星战术,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似乎不堪一击。对于这场完败,和你在场上的隐身,你怎么看?”
徐风有点鼻酸,他该怎么回答?
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菜就是原罪。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掩饰0:3的溃败。
他确实搞砸了,他在场上迷失了九十分钟,连累整条防线崩溃,连累陈骁在前面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肉搏。
一股巨大的自我怀疑和愧疚感将他瞬间淹没。
他干涩地回答道:“意味着我还不够好。”
记者追问:“具体是哪些方面?”
“砰”的一声闷响。
一只宽大且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猛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了那只几乎要戳到徐风鼻子上的麦克风,将其重重地按了下去。
陈骁跨前一步,大半个身子挡在了徐风前面。
他比那个记者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他说:“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输球从来不是中场一个人的责任。”
掷地有声。
“中场拿不住球,是因为我这个前锋回撤接应的深度不够,战术支点没有做好,没能给他拉扯出出球的空间。”
“我们都差,差在技术细节、压迫强度、节奏控制、体能分配、比赛经验。全都有差距。”
陈骁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生硬:“所有的丢球责任,是全队的差距,也是我的差距,为什么光抵着问他?”
提问的记者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陈骁会用这种方式站出来替队友挡子弹。
他反应极快,立刻追问:“可是陈骁,今天你和徐风的连线被完全切断,这是否说明你们的打法存在致命缺陷?现在净胜球负五个,出线形势岌岌可危,接下来的比赛你们要怎么应对?”
陈骁揽过徐风的脖头,推开面前的麦克风,眼神燃烧着桀骜。
“输给强队,看到差距,交学了费,我们会更加拼命训练的。借过。”
陈骁没有再给媒体任何发问的机会,护着徐风快步走出了那片窒息的闪光灯。
大巴车启动,驶入大阪漆黑的夜色中。
前排的方晨宇正在用手机疯狂刷新着亚足联的官网,屏幕的微光打在他凝重的脸上。“B组的结果出来了……韩国4:0赢了阿联酋。C组那边,沙特1:1平了伊朗……”
方晨宇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在所有小组第二的横向比较中,中国队因为这场0:3的惨败,净胜球变成了劣势。直接晋级的希望已经破灭,他们大概率要去和另一个小组的第二名进行单场生死战。
……
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徐成勋站在电梯口,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脚步沉重的年轻球员,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难受。球场上有输有赢,不要太介怀。今晚回去,不许看社交媒体,不许看新闻,都给我洗个热水澡好好睡觉。天塌不下来。解散。”
众人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走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