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能听到雷声，空气转为湿闷，夏至是雷雨将至的前兆。
球场草皮被太阳蒸了一整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返。徐风弯腰撑着膝盖，眼前短暂的发黑。
傅源从球门方向走过来，摘下门将手套，皱着眉看他。
“你这几日怎么回事？刚才那脚射门，你闭着眼都不该打横梁上吧。”
徐风用手背擦拭掉流到下巴上的汗水：“脚下打滑嘛师兄。”
“少扯蛋。我眼睛长屁股上了？怪不得朱导不让你首发了，看看你这状态。”
徐风笑了一下准备结束训练：“我这赛季肯定能上首发，你就不要担心我了。”
“你最好是真没事。”傅源在身后说。
徐风没回头，抬手挥了挥，算是敷衍过去。
他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好。肯定不是身体问题，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职业球员哪有不累的，哪有不疼的，哪有状态永远在线的。
跑不死就往死里跑。没什么，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只是夜里睡不着觉。陈骁离开江州以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时间匆匆过去一个多月有余。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把人得罪到头了。
真没出息。
更衣室里人不多，其他队友还在外面拉伸。徐风刚把湿透的训练背心脱下来，冯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风仔，你在哪？”
“基地。”
“训练结束了？”
“刚结束。”徐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从柜子里翻毛巾，“怎么了？”
冯亮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要不回深城来一趟？有人来找你了。”
徐风愣了一下：“谁？”
“一个大叔……带了个妹妹仔……”冯亮啧了啧嘴：“他说他是你爸。”
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屏息等待着第一道闪电。
两地离得近，徐风下午就到了铺头。坐在胶凳上，面无表情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旁边坐着的，是十五六岁的妹妹。他都认不出来了。
隔壁桌还坐着阿妈，冯亮，舅父……感觉像三堂会审一样。
“阿风。”对面的男人把烟掐灭，脸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长这么高了哦。”
小姑娘有些局促：“阿哥，我是小筝……”
徐风点点头：“我知道。”
虽然小时候还不太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一直记得老豆走的时候告诉他，他是男仔，要懂事，要照顾好阿妈。
徐筝好像也并不知道那些，她显得格外拘谨：“阿哥，你本人比电视里面瘦好多……”
徐风笑了笑：“是啊，镜头显胖嘛。”
徐父立刻接上话茬：“瘦就瘦咯，运动员嘛，太胖也跑不动。”
徐风配合地扯了个嘴角：“你们怎么来了？”
徐父应该等得就是这句说话，马上叹了口气：“老豆就是带你妹妹来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你们兄妹也该见见。”
舅父在隔壁桌重重地掟了一下台面，被徐妈拦住了。
徐父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不太自然地补上：“其实最紧要就是有个事情。你阿妹现在练艺术体操，教练都说她身体条件好，就是我们老家平台太小，再这么练下去年龄就耽误了……”
“我打听过，江州这边有省队，好像跟你们俱乐部还是国青队都熟悉，你现在在国青队踢球认识的人多，体育系统里面总能找到人。能不能帮你阿妹问问，看看能不能让她过来试训？”
冯亮好像听不太下去了：“徐生，体育系统不是这么运作的。徐风只是个踢球的，又不是体操项目的人，他也没有义务用自己的职业关系去处理亲属试训问题吧？”
徐父见徐风不作声，笑言：“哎呀亮哥是吧，我们阿风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了，他从小性格就比较老实容易吃亏。你说的对，运动员嘛，场上有本事就行。以后还是得靠你帮衬……”
徐风问：“怎么帮？”
徐父感觉他松了口，立刻说：“你问问你们教练或者球队管理？先让妹妹来试训一下，后面如果能找个更好的教练带一带当然最好。训练费、住宿费、私教课费，一年大概十几二十万。老豆现在手头周转不开，你先帮妹妹想下办法。等她练出来了，肯定也记得你的好……”
徐筝脸色有点难看，拉了下徐父衣袖：“爸，你别说了……”
“不说什么不说？”徐父低声斥责她，“你阿哥都不帮你谁帮你？”
然后又对徐风笑道：“我们今天来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你现在也算有点名气了，能不能帮帮你阿妹，阿筝现在十五岁，再耽误就晚了……”
徐风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她十五岁，再耽误就晚了。”徐妈也终于忍不到了，“那阿风呢？”
人老了以后，很多旧账不提不是不记得，是算起来没有意义。
徐风慢慢转过头看了过去。
“阿风才八岁的时候你就走了。”
徐父皱着眉：“你现在讲这些做什么？当年的事情我也有苦衷你又不是不明。”
舅父也生了火气：“苦衷？苦衷现在升值了？值一二十万了？”
“关你鬼事。”徐父压着声音，“这是我家的事。”
舅父一下站了起身：“你家？你有脸讲你家？你走的时候这个家剩下什么你不知道？铺头租金谁交？阿姐病了谁送医院？阿风训练费谁问人去借？你现在返来一句你家，边个俾你咁大张脸啊？”
……
徐父被骂的脸色涨红，只好转过面看着还较为平静的徐风，试图将话题拉回来。
“阿风，我知道之前我做的不好，现在你也长大了，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阿妹还小，你小时候也捱过苦，你更应该明白，少走点弯路少吃点苦有多重要。”
“你讲什么？”
徐妈慢慢站了起来。
铺头里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去。
徐父被她问的一怔。
徐妈的声音在发抖。
“原来你也知道他捱的苦！”
“八岁啊！他早早就帮我撑起这头家，他那么乖仔！你居然讲他自私？！”
“他十岁开始朝朝五点半起身帮我开铺，晚上十点几帮我收档！你这个做老豆的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他挨到今时今日踢到国家队，吃了多少苦？！十三岁进省队，球鞋训练路费哪一样不要钱？我不止一次阻过，踢什么球，家里什么条件？他的球鞋球衣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