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瑀冷笑道:“你与那少年许了来世之愿,有这事没有?”
靳珩一愣,脸都白了:“这……不敢瞒师父,弟子下山买桃,遍处没有。只有那少年捧着桃。弟子要买,他要弟子与他结成契兄弟,弟子不肯。他又说,今生不肯,许下我来生宿缘,这桃便送我。弟子若不许,又无桃回来见师父,只得许了来世。这是无奈之举,并非实心。这如何算破戒?”
炎瑀又冷笑:“我看你真是被凡色迷了尘眼。自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许了他,便是动了念。前功尽废,又要堕入凡胎了。”
靳珩闻言,如遭雷击,半晌才呐呐道:“师父!可免得么?”
炎瑀叹道:“修行之事,天地无私,一丝一毫都假不得。须得再生修炼,方能入道。”
靳珩悲恸叩首:“若不能免,求师父发发慈悲,堕我去个没恩爱的地方,早早得道。”
“哪有没恩爱的地方?你种有善根,只因念头差了这一着,才又要应凡劫。来生想必会入善之门,不必忧了。”
炎瑀摆摆手侧身让过,摇身变回本相,又郁闷地说:“只是,以后你可别再拜我。我本是你两世前的兄长,几番下界只为渡你归位,想来你一而再、再而三无法断去尘念,便是应了万年难遇的凤族天劫。羽族入轮回若超三世,便会凤元永损,失去涅槃本能。”
“那如何是好?” 靳珩哭道:“师父原来是我兄长,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 炎瑀道:“当初是你自己请缨要替赤瑕入凡胎,想来便是应天劫之始。此劫今日不应,他日也会应在你身,罢了,投胎去吧,下一世我不能引你涅槃归位,也定会想法子渡你成仙。”
靳珩哭道:“兄长堕我往何处投胎?”
炎瑀正要说话,这时虚空“噗哧”一声笑,二人抬头,才发现茅舍上空,立着一玄衣男子,两个脑袋,相貌皆是俊美。
见是相柳,炎瑀脸色不由一沉,“龙君来此做甚?”
“本君来看你如何戏耍故人。”说话的是相柳左边脑袋,右边脑袋朝他无辜地撇了撇嘴。
炎瑀眼神骤冷,道:“什么戏耍,是他命中有此一劫,本王本是想帮他快点涅槃归位。龙君不在婆娑海与如来论道,怎地也偷跑到下界?”
相柳右边脑袋道:“玄凤你有所不知,你分神下界不久,我那左边脑袋便在婆娑海辩赢了如来,论道便散了。我闲来无事,便跟着来看看热闹。”
炎瑀一惊——他自己的法身和一半凤元还在碧波殿坐着,若让西天诸佛发觉他分神离席,实在失礼。当下不敢怠慢,忙将心神收摄,与法身合一。
收摄心神后,炎瑀掐指一算,对靳珩道:“我观那西南巴氏首领,行善三代,如今无子,正建醮求嗣。便送你去那里降生罢。”
靳珩听了,泪流满面,自此绝食,不过七日,便气绝身亡。
炎瑀随即招出那魂魄拢在袖中,便提起他的肉身,正欲丢入海中喂鱼蟹,还他舍身之愿,给下一世积点功德。
“且慢!”相柳左边的脑袋忽地开口,右边的那个则一脸不解。
炎瑀眉头一皱:“龙君有何见教?”
相柳笑道:“这具肉身,修行多年,已有了几分灵根,白白扔了岂不可惜?本君前番历劫,曾在东海夷氏境内遇见一位善人。那善人乐善好施,广积阴德,只是命中子嗣艰难,直到花甲之年,才老来得子。可惜那孩子生来便带了心疾,是个药罐子,如今长到二十多岁,已是灯枯油尽,眼看就不中用了。那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可怜。”
右边头颅接话道:“什么善人,我怎么不知道……”
左边头颅淡淡瞥他一眼,冷然道:“我在人间修行,都是化一缕元神下界,你的脑袋只会想着怎么吃人啖食生肉,哪有眼睛盯着那些凡人是善是恶?”
右边脑袋被他噎住,想要辩解,却只哼了一声——他虽爱吃生肉,却从未吃过人。
相柳说着,又对炎瑀道:“玄凤兄不如将这具肉身借与本君,我将那位病公子的魂魄引来,投入这具躯壳之中。让他替那孩子,去服侍老善人终老。一来全了你徒弟舍身之愿,二来也成全了那善人一世行善的因果,岂不两全其美?”
炎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既是善人之子,倒也使得。”
相柳见他应允,哈哈一笑,捻诀从虚空中遥遥招来一道微弱飘忽的生魂,正是那夷氏部落的病公子。
样貌与靳珩倒有几分相似,炎瑀正待生疑,却见相柳随即伸手一指,已将其引入靳珩的躯壳之中。
那肉身得了新魂,眼皮微微一动,竟又有了生机。
相柳办妥此事,对炎瑀拱手道:“玄凤天王且忙罢,本君去也。”说罢,化作一阵清风,连同那具肉身,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炎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疑有他,轻哼一声,拢着袖中魂魄,往西南巴氏部落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