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他便骑马出了门。锦沅没有跟去——锦修叫他去庄上帮忙清点账目。我远远看见陆衡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我想了想,锁了门,也往县城去了。
不是跟着他。是碰巧,碰巧我也要去县城买些朱砂。
五崖县的街道甚是热闹。我买了朱砂,在街边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茶摊对面就是县衙的后墙,从这边绕过去,便是孙县令家的宅门。
我正喝着茶,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陆衡从县衙的方向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蒙着面纱,骑着一匹枣红马,被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
陆衡骑着白马走在前面,那女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陆衡没有回头看她,可她一直看着他,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我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那是孙知县的千金,陆衡的未婚妻。
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许了亲,定了婚,那女子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陆衡今年已经十七了,很快他会娶她,会与她生儿育女,会与她白头偕老。这是他的命,也是她的福。
可我还是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放下茶碗,付了茶钱,起身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陆衡和那女子的身影已经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和一个鹅黄的点,一前一后,像两只蝴蝶。
我转过身,往桃花村的方向走去。
路很长。我走得很慢。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大片,晃得人眼睛疼。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锦沅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朝村道上张望。看见我,他迎上来,问:“道长,您看见衡哥了吗?”
“看见了。”我说。
“他……他回来了吗?”
“快了。”
锦沅“哦”了一声,又跑到村口去站着,望着官道的方向。
我走回家,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陆衡娶亲的日子定在六月。
消息是锦沅告诉我的。
那天锦员外让他捎来一篮新摘的桃子,说着说着,忽然道:“道长,衡哥要娶亲了,孙知县家的小姐,喜日定在六月十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他的手似在抖。他端着茶碗,碗里的茶水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是吗。”我说。
“嗯。”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我走了,道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叹了口气:“道长,您上次说要看是什么事……可我想了这么久,还是不知该不该说。”
我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
门没关。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叠好的符纸飘起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是一道平安符,我本打算画好了,偷偷塞进陆衡的行囊里。可他出门那天,我终究没有放进去。
我没有那个资格。
六月十五,陆衡大婚。
桃花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孙知县嫁女,排场自然不小。花轿从五崖县抬过来,吹吹打打,鞭炮放了一路。
锦员外家张灯结彩,为了照顾姚氏颜面,锦员外大方出资把村东的旧宅又重新修葺了一遍,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连村里几棵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红布条。
我没有去。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唢呐声和鞭炮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拿锣在我耳边敲。
敲得我三魂七魄都疼。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说不出口的疼。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又死不了。
唢呐声忽然高了八度,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拜堂了。
我睁开眼,看见天上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天黑了。远处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我听见脚步声。
我从院墙的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地走着。穿着水青色衣裳,低着头,走得慢极了。
是锦沅。
他今天也去喝了喜酒,且喝了不少。
他踉踉跄跄地从陆衡家出来,走到路口一棵槐树下站住了。又回头,看向陆衡家门上的喜字,喜字成双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院里大红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门前的石阶,徐临几个也吃醉了酒,歪歪倒倒笑哈哈地出来,说要不要去闹洞房,卫灵之说可别去了,要是吓坏新娘子可不好。
锦沅始终站在树下,待徐临几个和其他宾客走了,他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变成一尊石像。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狂吐,吐完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有声音。
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我站在院墙后面,看着他。
我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一句“会过去的”。可我没有动。我有什么资格安慰他?他失去了陆衡,我也失去了陆衡。可至少,他曾经拥有过——那些并肩骑马的日子,那些一起练武的清晨,那些陆衡对他露出的、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游方的道士,一个连名字他们都未必能记住的邻居。
锦沅蹲了很久,终于站了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慢慢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光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我靠在院墙上,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真圆啊。
圆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哭。
我是墨麒麟,我不会哭。
我只是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站了一整夜。
不远处,陆衡家的喜烛灭了。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