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吉吃了酒饭,抹着嘴道:“我没事说你们做甚么,我权当没看见你俩。”胡恩夫妻千恩万谢,又塞给邓吉一锭银子,请他路上买酒吃,邓吉笑纳后便告辞了。
谁知,几天后邓吉回到京城周学士府,见了周世安,纳了回书,便道:“小的有件事想禀明大人。几天前小的过蕴州,在街上一玉铺,见两个人在那里做买卖,却是胡恩和周媖,他们吃住一块,还以夫妻自称。”
周世安听了大怒道:“这两个不知羞的畜生,竟做出这等事!”即时叫管家带几个人到蕴州拿人,不过半月,将胡恩和周媖抓到京城。
周世安在前厅,见两人被绑着一声不吭,偏偏跪着都挨到一处,气得拔出壁上挂的宝剑,要砍二人。
他夫人在屏后劝道:“此处不是边庭,胡乱砍人不得,老爷可是翰林学士,况那长工又不是家奴。老爷只管解了送府尹处惩治便是。”
周世安听了也觉得在理,便让人将周媖拖入后花园杖毙,那胡恩也被管家解送到京兆府惩办。
府尹大人升堂,问胡恩为什么要拐走周学士家的养娘。
胡恩供说:“那夜周府失火,小人本想救火,却见媖娘提着包袱跑出来,说养娘们都散了,脚疼走不得,央我带她出去躲躲。到了小人住处,她便不肯回去,说怕被责罚。小人原不敢,是她执意要同行,不得已相从。并无拐带之情。”
府尹把供词写成文书,让管家带回周府。周世安看了,沉吟道:“既非强拐,又是那女子自愿,本官若苛责太过,反遭人议。”便让府判从轻发落,杖八十,发还原籍。府尹依言照办,杖责后差人押送胡恩回蕴州。
出得城门,行到一片柳林边,背后一乘小轿赶来,轿中传出周媖的哭泣声:“相公,你走了我怎么办?”
胡恩惊道:“娘子,你怎地出来了?”他去掀轿帘子,周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周媖道:“周大人命人将我打了一顿,赶出来。我浑身疼,不能见风,相公快把帘子放下。”
胡恩只好把轿帘放下,周媖又说:“我知你回蕴州,便赶了来。”胡恩听了信以为真,当即便央衙差许周媖同行,回到蕴州后,依旧开玉铺。
那押送的差人得了银两,回去隐了实情,只道送到了。
一日夜里,周媖道:“我爹还在京城,不知如何。当初为我吃了不少苦,你叫人去接来同住。”
胡恩便雇人去接。那人到了京城,寻到钱老汉住处,只见门锁着,便寻问邻舍,那邻居道:“钱公因女儿被捉,投河死了,如今屋子空着。”那人回来后如实告知,周媖和胡恩大哭一场,伤感不已。
今年七月,皇帝久缠病榻,有时还发高热,宫里御医怎么开方都不见好,皇后见陛下平日喜欢观看玉器,见那尊玉观音上铃儿脱落,看见底下“胡恩造”三字,便传懿旨宣胡恩入京修整。
胡恩修好了玉铃,皇后便让人把玉观音摆在皇帝寝宫里,也不知是否巧合,皇帝龙体又稍爽利了些,天家欢喜,赏了些银两,叫胡恩在京城居住。胡恩便搬到城西的漪河边,开了间攻玉铺子。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不曾想那邓吉从攻玉铺子前过,见胡恩在灯下磨玉,又见周媖坐在柜台中,吓得魂不附体,飞奔回府,对周世安道:“大人,有鬼!周媖在漪河河边开铺子哩。”
周世安道:“胡说八道!周媖我让管家打杀了,就埋在后花园,你亲眼见的,怎么又在那里?”
邓吉道:“小的不敢说谎。”
周世安道:“你这厮莫不是耍吓本官,且去勒个军令状拿来。若没有,本官便砍你。”
邓吉无奈,只好写了军令状,带两个仆人去拿人。
到了攻玉铺子,周媖见了他,道:“邓郎君,你又来坏我好事!”
邓吉道:“周大人有令,请小娘子去府里走一趟。”
周媖冷笑道:“去便是,等我梳洗一下。”进去换了衣裳,上轿而去。到得周府前,邓吉掀起轿帘,里面空空,并无一人。邓吉吓得面如土色。
周世安听说轿子无人,大怒,取过军令状,让府里护卫把邓吉打了五十大板,轰出府去。
事后想想又觉哪里不对,让仆人叫胡恩来府里问话,胡恩素来不会说谎,便一五一十说了前后事。
周世安听了沉默半晌,道:“不干你事,你回去吧。”胡恩便回到家中,不见了周媖。正惊疑间,只见周媖从房里走出来,道:“周学士命人将我打死,埋在后园,今日冤仇已报。邓吉挨了五十大板也被赶出周府,如今人都知我是鬼,住不得了。”说完,抱住胡恩好一阵哭泣,末了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胡恩见娘子不见了,大恸,跟邻居交代了几句后事,当夜便服毒自尽了。
此事次日便传到周府,周世安心下难安,便命人把周媖的尸体从后花园挖出,又让管家置办了两口好棺材,把胡恩夫妻合葬在城郊那片柳林里。
但不久前,周府每到夜晚就经常发生一些怪事。先是听到后花园时有女子低泣之声,派人去查看,院中又没人;值更的仆役甚至说看到有白影在廊下飘过徘徊。周世安虽强作镇定,从此却夜不能寐,精神日渐萎顿。直到前几日,他家小儿子也被吓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