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七人,张许和三个亲兵各牵着一头驴子,我们皆是山民打扮。
出门前,我掬水调了把黄泥,混了灶灰,往陆衡脸上、脖颈一通抹,又抓了把细土给他拍匀。片刻间,那张俊美白净的脸便成了粗糙黧黑的山民面色。我也往脸上抹了几把灰土,戴上竹笠。
而卫灵之本来就是红黑脸膛,我在他眼角和鼻翼两侧各画了两道短纹,再揉开——立时老了十岁不止。
半路上,卫灵之小声问我:“道长,昨晚曹兄弟他们不是说城里在抓壮丁么,俺们现在跑去,会不会是送羊入虎口?”
“你算什么羊?虎入平原还差不多。你这厮少操心,跟着走便是。”陆衡回头斥他道,他讪讪一笑,把嘴闭了。
我看他一眼,叮嘱道:“到了城里,别乱说话,免得被人识破。实在想张嘴,也别道长前道长后的,方才不是交代过了吗,我现在是你二哥,我叫刘二,你叫刘三海。”
“俺省得。”他叉着手又嘿嘿一笑。
他膀大腰圆,穿着这身葛布褂子实在有点紧,个子又高,往人前一站,就像一座铁塔。腰间系着一条粗草绳,十足的樵夫打扮。
让他别带兵器,他非得别着一把柴刀。他原想把那两柄铁锤也捎上,被陆衡斥了两句,说进城盘查时如何藏得住,这才罢了。
行了大半个时辰,张许说快到岱阳城了。
张眼望去,脚下的官道从山林坡地间蜿蜒而出,两侧梯田层叠,此时是春初,田地里枯草倒伏,并无庄稼。山道渐行渐低,又走了约莫二里地,林木渐疏,视野忽然开阔——
前方赫然横着一道宽阔的水面,绿水沉沉,宽逾数十丈,那便是人工开凿的护城河了。河对岸,岱阳城楼巍然耸立,女墙垛口密布,旌旗在晨风中翻卷。
再往左右看,方知这城池的险要所在——岱阳城外东、西两侧各有一片浩瀚大湖。张许说左为岱心湖,右为青苇湖,两湖烟波浩渺,各自望不见对岸。
主城便建在两湖之间一条数里宽的陆楔尽头,三面环水,唯有我们脚下这条官道通向此城正门。而那道人工开挖的护城河,正是将两湖之水引到城前,截断官道,生生把岱阳城变成了一座硕大的浮水孤垒。
城门前不见寻常的吊桥,只见十几条巨舟首尾相连、上铺厚木板,搭成一座浮桥,平平铺在水面上,供人车通行。浮桥两侧拴着粗缆,绷直如弦,分明战时一斧断缆,中间数舟便可撤去,桥梁立断。
护城河面上有不少哨船往来巡弋,船头士卒披甲整齐,持矛而立。更远处的湖面上,泊着数百条三桅大战船,帆樯如林,气势沉雄。
整座岱阳城浮在水天之间,城楼在薄雾中半隐半现,如同一头伏水的巨兽。
我与陆衡皆被眼前地形惊住,不由住了脚步。
他眯眼看了半晌,低声对我道:“难怪昨晚张大哥说,岱阳城犹似铁板。刘二哥,这护城河茫茫荡荡,倒真是一道难逾的天堑。”
我点头道:“先进城看看吧。把城中各水关布防、兵力虚实大致摸清,争取今日内探完,明早赶回寂城,便可发兵。”
过了浮桥,我们随着入城的人流挨个接受盘查。本来还算顺利,轮到卫灵之时,他腰间那把柴刀却差点惹出乱子。
那兵卫大声喝问:“为何要带刀械?是不是想在城中图谋不轨!”说话间把那柴刀缴了,又唤来几个士兵,要将卫灵之押到大牢。
张许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拱手:“军爷息怒!这是我乡下的表弟,脑子不太灵光,从小缺根弦,只知道砍柴,旁的啥也不懂。他这柴刀是带去城里铁匠铺修的,柄松了,怕路上断了才别在腰上。您看他这身打扮,像能图谋不轨的人么?”
卫灵之本来瞪着眼要发作,被我在后腰狠狠掐了一把,才硬生生把嘴一咧,露出憨傻的笑容。
那几个兵卫见他如此,一时便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动手。
这时,我忙摘下斗笠,拢着袖子悄悄递去一吊钱塞到那稽查兵的手里,低声央求道:“军爷,我们都是附近山民。这是我弟弟刘三海,方才您也看过户册,他是个傻子,行个方便罢,莫要抓他。他在家,饭都不会做,抓他也没用处。”
“今日是我让他带着柴刀一起来的,主要是给我们几个壮胆。我家大哥和四弟、五弟,都在卓将军手下当兵。家里现在就剩我兄弟两个,他个头儿高,如今到处是流民山匪,我们这几匹驴子驮的全是自家晒好的药材,一年的收成,怕没进城就被人抢了去,所以才让他跟着来充数壮胆。”
那人闻言把一吊钱在手中颠了颠,似是嫌少。
陆衡这时笑着拍了拍卫灵之的后脑勺:“刘二哥,你也真是!为这么个傻子,还费劲为难军爷做甚?他除了吃饭啥也不会,等他进了牢,军爷们还得白养他,烦都烦死了,自然会给放出来。”
卫灵之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起来。只是那嗓门像个破锣一般,一嚎,把周围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路人的,兵卫的都有。
见围观的人往这边凑,他索性往地上一滚,蹬着腿撒浑打泼,十足一个痴傻疯汉,嚷嚷道:“不去,不去!俺不要去坐大牢!二哥不要我了!呜……”鼻涕眼泪横流,那硕大身板儿滚得满身是灰。
我和陆衡、张许几个都被他吓了一跳,燕七几个亲兵也从未见他如此行径,惊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滚滚滚!”那兵卫被嚎得脑仁疼,不耐烦地踹他一脚,又把手挥了挥。
我和张许连声道谢,拉起卫灵之快步进了城门。陆衡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入了城,街市上人流熙攘,两旁铺面多半开着,卖布匹的、打铁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乍看与寻常州府无异,但细细一瞧——街角巷口不时有三五兵甲巡过,腰间佩刀明晃晃的,行人见了皆垂首侧身,不敢多看。
行不多远,又有一伙差兵追着一汉子跑,在街上大声呵斥:“站住,还不快站住!”那汉子急慌慌地回头,匆匆作了揖:“官爷,我爹替我去军营当兵了,我家的丁役已经抽了。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说着朝一个街巷飞跑,几个差兵也火速去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