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手机发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身体四周,云照深呼吸,然后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的徐一珩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两声“嘟嘟”的忙音就被挂断。
攥着机身的手有些僵硬,他直起身,重新回到室内,点开购票软件。
“妈。”
云照轻轻推开门进去,外公还在病床上睡觉,陈友叙歪头靠在小小一张带后背的椅子上,听见动静后像被惊醒一样回过神,看清是云照才放心下来。
陈友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肩膀。
“你怎么不躺在床上?”
云照将东西放在床头桌子上,看了眼整洁毫无使用痕迹的隔壁床位。
“你睡床上。”陈友叙说。
“那你呢?”云照皱眉。
“我靠在床边歪一会儿就行。”
“病床虽然小,但也不至于连两个人都睡不下吧?”
云照掀开单薄的被子,看了眼病房里的空调温度,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又往上调了两度,“要么我们挤一挤,要么你回家休息。”
陈友叙看着云照固执的模样,无奈点头同意。
在洗手间简单洗把脸之后,云照便躺在了床上,经历一天波折,又哭了那么多泪,身体和精神双重疲惫。
但左侧那张病床上躺着情况不明的外公,云照看着看着泪水又不自觉顺着脸颊流到枕头里。
陈友叙洗漱完之后进来的时候云照才吸了吸鼻子,抬手挡在脸上。
陈友叙以为是光太亮了云照睡不着,便把屋里的灯全部关掉,留下一盏在父亲床头的夜灯,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另外一侧。
母女俩自从云照开始上小学,就再也没有同床共枕过。
云照读书那么多年,对于陈友叙的教育方法多多少少颇有埋怨,但在此一刻,妈妈也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可怜女儿形象。
心里面突然有种感同身受的触动,妈妈不比她少难过。
听到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云照才放下胳膊,动作极轻地朝身侧看去。
陈友叙脸上的皱纹仿佛是一夜之间多起来的,发丝间斑驳的花白,睡梦中紧皱的眉头。
云照好久没这么观察过陈友叙,她忽然想到。
长大是一个抽筋剥骨、不断捡起再丢弃的过程。
但有些东西捡不起来,有些东西舍不得丢。
幼时陈友叙揽着她在冬日暖和的被窝里讲童话故事是她舍不得丢下的东西,年龄大些和陈友叙渐行渐远再也不合谋的心是她捡不起来的东西。
她好多时候都想问为什么,陈友叙怎么那么矛盾,到底是什么把陈友叙变得颠三倒四完全不像她自己。
明明徐一珩的妈妈麦荞阿姨都会十年如一日地待他们好,为什么陈友叙做不到这样?
是因为她没有爸爸吗?
云照也不知道,陈友叙不爱和她聊爸爸。
但在特别特别特别小的时候,云照知道爸爸的概念之后,默默发誓要做妈妈的骑士,代替这个不知道跑哪里去的爸爸守护妈妈。
短短一个晚上,云照觉得自己回忆了好多小时候的故事,那些关于妈妈、外公、邻居阿姨和叔叔、甚至和徐一珩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子里转啊转。
等被陈友叙叫醒的时候,云照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呆愣地看着她妈,心想妈妈怎么变这么老了?
早上七点半,医生来查房,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病历本,对着外公翻来覆去地看。
外公精神头很好,比陈友叙醒的都早。
笑呵呵地看着买饭回来的云照,云照将清淡的米粥放到外公身旁的床头桌上,看了一眼面带愁容的医生,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尤其是在医生示意陈友叙跟着他一起出去说话的时候。
云照心跳很快,同时有种想吐的感觉,喉咙堵着不上不下。
外公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伸手招呼云照,“帮外公把隔间里面那把轮椅拿出来,今天太阳很好,推外公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云照眼泪瞬间涌出来,她站着一动不动,手脚冰凉几乎要失去温度。
“你瞧你这丫头。”外公显然看穿云照的心思,“陪外公出去聊聊天也不肯?”
“不是……”云照擦掉眼泪,摇头,“我去推。”
她颤抖着双手,脑子里很乱,像是有双无形的手迫切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到的感觉。
门外医生和陈友叙的交谈在看见两人那一刻都默契地停下来。
关于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所有人都要心照不宣地避开。
临近早上八点,十二月份的榕菏,太阳好得有些过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云照却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外公笑得很开心,坐在轮椅上掰着手指头算天数,“还有三天就到元旦了哟,假期人多,记得提前买票,别到时候抢不到票哭鼻子。”
云照垂眸看向外公头顶稀松的白发,尽力扯出一个笑,“那外公可要帮我记着时间,我怕我忘了。”
外公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晒半天太阳,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隔壁那个姓徐的老大儿子是不是和你考的一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