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了。可能真的是偶遇。燕海城不大,中山大道是主干道,谁都会走。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叶颂雪去城北粮市街码头回访老吴。
老吴的胳膊好了一些,夹板拆了换成布条缠着,他蹲在工棚外面抽旱烟,旁边放着一个搪瓷饭盒,盒盖上的花纹磨掉了大半,只剩一朵红梅的半个花瓣。
马德胜又补了一个月工钱,还欠最后一个月。
"你那篇文章管用。"老吴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散在地上,"马德胜的小舅子上个月从分所调走了,他现在腰杆子没那么硬了。"
叶颂雪蹲在他旁边,帆布包放在脚边的地上,包带子沾了码头的黄泥。她在笔记本上记下"马德胜补第二个月工钱"和"孙所长调走后码头情况变化"。
老吴的老婆从工棚里端出两碗红糖水,碗边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叶颂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红糖放得很多,甜得发齁。
"老吴,码头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老吴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三月底的冷风里散得很快。
"有。上个月底换了个新管事,姓林,听说是商会那边派来的。比马德胜客气,但规矩也多了。搬运的活儿按吨算钱了,不按趟。按吨算对我们这种老手划算,新来的就吃亏。"
叶颂雪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管事姓林,商会派来,按吨计酬"。她的笔尖在"姓林"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兰安民的助手也姓林。
她没有问出口。
从码头出来走到粮市街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福特停在街角的槐树下面。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林远的脸。
"叶小姐,兰会长让我来接您。"
叶颂雪站住了。她的手握着帆布包的带子,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没有让兰会长派车。"
"兰会长说城北不太平,天快黑了,让我送叶小姐回府上。"
叶颂雪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码头仓库的屋顶后面,天边是橘红色的,橘红色下面压着一层灰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灰的味道。
粮市街上的人少了,几个搬运工扛着空扁担往巷子里走,扁担在肩膀上晃,影子拖在地上一长条。
"替我谢谢兰会长。我自己回去。"
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车窗摇上去,福特的引擎响了一声,车轮碾过槐树底下的落叶,慢慢开走了。
叶颂雪沿着粮市街往南走,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辆黄包车。
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腿上的青筋绷着,跑起来草鞋拍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她坐在车上,帆布包抱在怀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在想兰安民怎么知道她今天去了城北。
昨天书局门口是偶遇,今天码头门口派车来接就不是偶遇了。他知道她去城北,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知道天快黑了她一个人不安全。这些信息他从哪里来的。
她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正厅的灯亮着,叶津门不在,老赵说督军去城郊军营了,晚上不回来。厨房里李妈在热剩菜,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油烟味飘到正厅门口。
东厢房的灯也亮着。
叶颂雪在正厅吃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半条中午剩的红烧鱼。鱼肉凉了有一股腥气,她夹了两筷子放下了。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叶宇谦穿着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肩章上的铜扣擦得亮。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折成三折,看见叶颂雪的时候把信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不算快,但叶颂雪看见了信纸的颜色,淡黄色的,军校公文用纸。
"喝汤。"她把碗递过去。
叶宇谦接了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缩了一下,碗是热的。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今天去城北了?"
叶颂雪的手从碗上收回来。"你怎么知道。"
"李妈说你下午出去了往北走的。我让人去码头找你,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汤还烫,他咽得很急,舌头碰到上颚发出一声轻微的嘶。
"下回去城北跟我说一声。"
"你上回也说了一样的话。"
叶宇谦把碗放在门框旁边的条凳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背上那道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一层粉色的新皮。
"说了你也不听。"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带子上有一块黄泥印,码头沾的。
"城北码头的新管事是商会派的,姓林。"叶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你知道吧。"
叶颂雪没有说话。
"兰安民把手伸到码头来了。"叶宇谦把那封军校公文纸的信从身后拿出来,折了两下塞进军装胸口的口袋里,信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翘起来。"码头是叶家的地盘。他派人来管事,义父知道吗。"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叶宇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调没有变,但他的下巴收紧了,腮帮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弯腰端起条凳上的碗,把剩下的绿豆汤一口喝完,碗底朝上,最后一颗绿豆滚到碗沿卡住了没掉下来。
"他今天还派车去码头接你。"
叶颂雪的手指握了一下帆布包带子。"我没坐。"
叶宇谦把碗递还给她。碗沿上留着他的指印,拇指的位置,指腹很宽,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你没坐就好。"
他退后一步,手搭上门边。
"谢谢你的汤。明天我送你去报社。"
门合上了。
叶颂雪站在东厢房门口端着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绿豆汤的残渍,绿豆壳贴在碗壁上,被热汤泡得发软。她转身往西跨院走,经过正厅的时候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一条一条的,像旧尺子上的刻度。
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叶颂雪在报社写稿。
周铁生把纺织厂的稿子排进了后天的版面,让她写一篇码头回访的短稿,五百字以内,"老吴的后续,读者想知道"。
她写到一半陈立秋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