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傍晚叶宇谦从军校出来没有回督军府,让副官把车开到城东月兰会门口。
月兰会的霓虹灯管刚亮,红蓝两色交替闪,照得门口石阶上的积水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两个穿黑绸马甲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军校的车停下来,一个往里跑去通报,另一个迎上来弯腰拉车门。
叶宇谦没让他拉,自己推开门下了车,靴底踩在湿石阶上,鞋底的铁钉磕出一声脆响。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军便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圆领。腰间没别枪,但左边裤兜鼓了一块,是他的习惯,出门不带枪会带一把折叠军刀。
前厅的舞池还没开场,乐队在台上调音,萨克斯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帘子后面漏出来,跟留声机里放的老唱片搅在一起,嗡嗡的。
几桌客人散坐着喝茶吃点心,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角落抽雪茄,烟雾在吊灯底下盘成一团。
跑去通报的伙计回来了,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说兰会长在二楼雅间,请叶参谋上楼。
叶宇谦上楼的时候楼梯踩得很重,每一步都踏实了才迈下一步,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吱呀响。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边角磨秃了露出底下的麻布底子。走廊尽头第三间门开着,门口站着林远。
林远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侧身让开门口,右手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叶参谋,兰会长等您。"
叶宇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林远比他矮半个头,肩膀窄,手指细长,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的目光在林远腰间留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银色的,和前两天送桂花糕到报社时拿名帖的那个人一样。
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靠窗的位置坐着兰安民,穿黑色中山装,领口的墨玉纽扣在灯光底下不反光,吃进去的全是暗色。他手里端着茶杯,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茶是刚泡的。
兰安民看见叶宇谦进来,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叶参谋。"
"兰会长。"
叶宇谦没坐。他站在桌对面,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搭在裤缝上,指甲盖发白。
他的目光从兰安民的脸上扫过去,扫到桌上的茶壶,又回到兰安民脸上。
"我今天来不喝茶。"
兰安民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坐姿没变,背脊靠着椅背,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但面孔的轮廓收得很紧,棱角在灯光底下切出一道阴影。
"那叶参谋坐下说。"
"站着说就行。"叶宇谦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他咽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兰会长,我直说了。"
兰安民的眼睛抬起来看他。那双眼睛深邃冷冽,眼神审视的时候像在量东西,量完了再决定值不值得开口。
"叶参谋请讲。"
"你最近往我妹妹身边凑得太勤了。"
雅间里安静了两秒钟。楼下舞池的萨克斯管刚好吹了一个长音,音尾拖着往上走,走到最高处断了。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话。他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左手放回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只一下。
"叶参谋说的是叶小姐?"
"燕海姓叶的小姐不多,兰会长不至于搞不清楚我说的是谁。"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像是咬合的时候嘴角被带起来的。"叶参谋的消息很灵通。"
"我消息灵不灵通不重要。"叶宇谦往前走了一步,离桌沿只剩一臂的距离,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盖住了兰安民的茶杯。"重要的是你这三天,书局门口等着,码头派车接着,今天又送东西到报社。你兰安民做事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兰安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目光从叶宇谦的脸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留了一秒,移回来。
"叶小姐的纺织厂稿子写得不错,我以商会会长的身份关注一下报社动态,应当不算逾矩。"
"关注报社动态用得着记住她喜欢吃什么?"
叶宇谦的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他的下巴往前探了一点,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一根,从耳根拉到领口。
"兰会长,我不跟你绕弯子。叶家跟兰家是世交,我义父对你客气,是看在两家的交情上。但你要是对颂雪有什么别的心思,我劝你趁早收了。"
兰安民的眼神没有变化,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放大,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面。他伸手拿起茶壶,给对面空着的杯子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很清晰,细细的一道。
"叶参谋坐下喝杯茶再走。"
"我说了我不喝茶。"
"茶已经倒了。"兰安民把茶壶放下,壶嘴对着叶宇谦的方向。"叶参谋从军校过来,路上二十分钟,站着说话不嫌累,我替你累。"
叶宇谦盯着那杯茶看了三秒钟。茶汤是浅琥珀色的,水面上浮着一片碎茶叶,在杯壁边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毯上拖了一声闷响。
"兰会长,我把话说清楚。"叶宇谦坐下之后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手指交握,手背上粉色的新皮被灯光照得发亮。"叶家的势力你清楚。兰家刚恢复元气,根基还没扎稳。你现在的商会会长做得好好的,月兰会的生意也红火,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次。
"颂雪不是你做生意的筹码。"
兰安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眉骨以上的部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茶渍,他没有擦。
"叶参谋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我把你想得不够复杂才对。"叶宇谦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兰安民二十四岁回国,一年之内把兰家从泥坑里拽出来,建了商会,开了月兰会,燕海城里谁不知道你的手段。你要是真只想跟颂雪叙叙旧,用不着查她走哪条路、几点出门。"
雅间的门关着,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瓷碟在托盘上轻轻碰撞。脚步声过去之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乐队开始演奏的声音,铜管和钢琴交替,节拍慢悠悠的,是一首老歌。
兰安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频率很慢。
"叶参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叶宇谦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兰安民,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兰安民的发顶在灯光底下有一层很淡的光,头发梳得整齐,没有一根乱的。
"我不管你兰安民在燕海做什么生意、跟谁打交道,那是你的事。但颂雪是我妹妹,她受了委屈,叶家不会跟你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兰安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叶参谋。"
叶宇谦停住脚,没回头。
"叶小姐喜欢吃桂花糕这件事,不是我查的。上回茶话会她跟商会的陈太太聊天时提过一句,陈太太转告了秘书处。叶参谋下回可以先问问叶小姐本人。"
叶宇谦的肩膀绷了一下,背部的肌肉在军便服底下拱起一道线。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