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站在走廊里,侧身给他让路。叶宇谦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放慢,靴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从裤缝上移到了左边裤兜上方,在折叠军刀的位置按了一下,又放开了。
叶宇谦下楼穿过前厅的时候舞池已经开场了,几对男女在跳慢步舞,留声机的音乐换成了一首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慵懒,歌词他听不懂。他走出月兰会的大门,夜风从街面上灌过来,带着石板路上没干透的水汽和远处炒栗子的焦香。
副官在车边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拉车门。叶宇谦上车之后靠着后座的皮椅闭了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来回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
"回军校。"
车发动了。车轮碾过月兰会门口的积水,水花溅到车门上,啪的一声。
雅间里兰安民一个人坐了很久。叶宇谦走后他把那杯倒给对方没喝的茶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半扇,楼下的街面上行人稀疏,一辆黄包车从巷口跑过去,车夫的草帽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消失了。
林远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等了一会儿问:"兰会长,还有什么吩咐。"
兰安民把窗户关上了。窗锁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咔。
"这一阵不用再去报社。桂花糕也停了。"
"是。那叶小姐那边……"
"不用管。"
他从窗边走回桌前,把叶宇谦坐过的那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的凹痕还没弹回来。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喝完最后一口,杯底的茶渣在灯光底下像一层细沙。
"查一下叶宇谦最近在军校的动向。不用太仔细,大面上的就行。"
林远点了一下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雅间里只剩兰安民一个人。楼下乐队的音□□过地板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坐回椅子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他拉开中山装左边的暗袋,从里面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起毛了,展开来是半页信笺,上面的字迹是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半。
他看了几秒钟,把纸折回去塞进暗袋里,手指在暗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纸没有露出来。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走出了雅间。
此后一连七天,叶颂雪没有再见到兰安民。
三月三十日她写完码头回访的短稿交给周铁生,周铁生在第二段画了个圈让她把老吴说的"按吨算钱对老手划算"那句话提到前面来。方晴拿了一份城南染坊的投诉跟进稿让她帮忙校对,两个人趴在桌上对了一下午的数据,桌上的茶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四月一日陈立秋从楼下拿了当天的报纸上来,纺织厂的稿子登在第二版,标题是周铁生改的,《纺织厂女工翠芬:三十七天》。
叶颂雪把自己署名的那张报纸裁下来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翻过兰安民纸条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四月二日她去城东义诊堂回访翠芬的丈夫,他的肋骨还疼着但能下地走了,翠芬挺着肚子在义诊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脸上的气色比方晴描述的好。
翠芬的婆婆在旁边剥毛豆,搪瓷盆里的毛豆壳已经堆了半盆,她剥得很快,指甲缝里全是绿色的汁水。
四月三日叶颂雪路过中山大道永和书局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书局的玻璃橱窗换了一批新书,伦敦经济学论集已经不在第二排了。门口没有人。
她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局门口的石阶。石阶上有一摊干掉的泥印,形状不像皮鞋底的纹路,更像是黄包车夫的草鞋踩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报社走。
四月四日下午叶津门回府早,在正厅喝茶的时候叫叶颂雪过去。他手边放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商会的红章。
"兰安民最近找过你没有。"
叶颂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李妈端来的银耳汤,碗沿烫手,她把碗放在桌上。
"没有。上回送桂花糕之后就没有了。"
叶津门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没有给她看。
"他上个月提过码头的事,说想在粮市街那边增设一个商会联络点,方便商户对接货运。我让人批了。"
"码头新管事就是这么来的?"
叶津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青花瓷的,杯壁上画着一枝梅花,花瓣只有三片,是减笔画法。
"他打招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叶小姐常去码头采访,那边人杂,派个人盯着放心些。"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银耳汤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飘到她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是跟你说这话的?"
"跟我说的。当面说的。上个月他来府上的时候,你不在。"
叶颂雪没有接话。她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银耳煮得很烂,甜味刚好,红枣的核被李妈挑掉了,只剩下枣肉化在汤里。
叶津门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跟我说派人去码头是为了商会的业务,又加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这句话他可以不说,但他说了。"
叶颂雪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很轻。
"爹觉得他什么意思。"
叶津门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挲。他的军礼服领口扣得严实,脖子上的皮肤松了,下巴底下多了一层肉,比去年她回来的时候老了一点。
"他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
"没怎么想就好。过两天我请他来家里吃顿便饭,你要是在就一起坐坐,不在就算了。"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头上那支簪子这几天怎么没戴。"
叶颂雪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发髻。今天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细发带束着,白玉簪还在西跨院桌角的锦盒里。
"忘了。"
叶津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叶颂雪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银耳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手指摸着碗沿转了一圈,指腹沾了一点汤渍,她没有擦,放在膝盖上的裙子上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到西跨院,打开书桌桌角的暗红锦盒。白玉簪躺在锦缎衬布上,簪头的半开兰花在油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簪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簪身凉的,握了一会儿才有了温度。
她把簪子放回锦盒里,盒盖合上了。
然后她拉开笔记本,翻到夹着兰安民纸条的那一页。"稿子写得不错。结尾比上一篇硬了。"瘦硬的笔画,撇捺急收。她在纸条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四月四日。父亲说他当面跟父亲提过,让人在码头盯着是为了我。他可以不说这句话,但他说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窗台上叶宇谦买的空蝈蝈笼子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竹篾编的笼身在灯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格子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