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辰时刚过,叶颂雪从西跨院出来的时候看见叶宇谦站在督军府正门的台阶上。
叶宇谦穿着军装外套,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眼的布边被洗得起了毛。军帽夹在腋下,帽檐上有一道弯曲的压痕,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是长时间戴着不摘留下的。他的脸朝着街面的方向,下巴微微抬着,脖子上的筋在领口边缘绷出两根线。
叶颂雪的帆布包挂在右肩上,包带在肩头滑了一下她顺手提了提。她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叶宇谦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头顶,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
她的发髻上只有黑色细发带,没有白玉簪。
"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来。"叶颂雪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压平了。
"军校有事。"
"什么事忙了一整周。"
叶宇谦没有回答。他把军帽从腋下拿出来,两只手捏着帽檐,拇指在帽檐的压痕上来回蹭了两下。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泛着淡粉色,指腹上的茧比上回她看到的时候又厚了一层。
"我去找过兰安民了。"
叶颂雪的帆布包带从右肩上滑下来,顺着手臂滑到手肘弯,她没有扶。包里的相机硌着她的胳膊,皮套的金属扣在袖子上刮了一声。
"你说什么。"
叶宇谦把军帽翻过来,帽里的汗渍在布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边。他低头看着帽子里面,好像在看一件跟眼前谈话无关的东西。
"我跟他说让他离你远一点。"
台阶下面一辆黄包车从街口跑过去,车轮碾过没干透的石板路面,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车夫的草鞋拍在地上啪啪响,声音从近到远拉成一条线。
叶颂雪的嘴张开又合上了。她的右手握住帆布包带子,手指收紧,包带勒进手心里一道浅槽。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叶宇谦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没有闪躲,瞳仁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我自己要去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
叶宇谦的嘴咬了一下,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根。他把军帽重新夹回腋下,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又搭回裤缝上,指甲盖按在裤线的折痕里。
"他三天找了你三回。书局等着你,码头派车接你,报社送吃的。你觉得这是正常的?"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叶宇谦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压低了,他咽了一下。"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他兰安民什么人你知道多少。他一年之内在燕海铺了多大的摊子你知道吗。他查你走哪条路几点出门,你知道吗。"
叶颂雪的手指松开了帆布包带。带子从手心里弹开,在她手掌上留了一道红印。她的眼睛盯着叶宇谦的脸,眼尾的弧度收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往下压。
"你去月兰会跟他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告诉我。"
叶宇谦的目光落到她手掌上那道红印上,留了一秒。
"我告诉他叶家有能力扳倒刚恢复势力的兰家,让他不要对你有不良心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妈从厨房那边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过来,看见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的样子,脚步慢下来,绕了一个弯从侧门进去了。
青菜盆里的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
叶颂雪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叶宇谦,你听好了。我是记者,我采访码头,我写报道,我跟什么人打交道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兰安民是商会会长,他的商会管着燕海的贸易,我的稿子写的就是码头和工厂。他找我三次,前两次我一次都没有接受。第三次是他送了一盒桂花糕到报社,我吃了一块,就一块。你就因为这个跑去月兰会威胁人家。"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咬得很用力,像是牙齿在磕硬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人家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叶颂雪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了,要靠义兄出面替我挡人。"
叶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咽了一次,这回比刚才慢,像是在咽一口很烫的水。
"你的包带子掉了。"
帆布包的带子确实滑到了手肘以下,快要掉到地上了。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包带提回肩上,动作很快,提上去的时候包里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她没有再看叶宇谦,转身下了台阶往街面上走。走了五六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我的事,你跟我说。不要背着我去找别人。"
叶宇谦站在台阶上看着叶颂雪的背影。她的浅灰色旗袍裙摆开叉到膝盖,走路的时候小腿在裙摆底下一闪一闪的,脚上的黑色低跟皮鞋踩在湿石板上,鞋跟没有打滑。
她拐过街角的时候帆布包在她背上晃了一下,包口露出半截相机皮套的边角。
他站了很久。李妈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叶宇谦摘下腋下的军帽戴回头上,帽檐压到眉毛上方一指的位置。他伸手把风纪扣最上面那颗解开了,领口松了一点,脖子上被勒出的红印在晨光里很淡。
他转身往府里走,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叶津门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颂雪呢。"
"去报社了。"
叶津门看了他一眼。叶宇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裤缝上来回刮着,指甲刮在布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去月兰会的事我知道了。"
叶宇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兰安民没跟我告状。"叶津门把信折起来塞进军装胸口的口袋里,"是林远昨天送文件来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回来,他说叶参谋上周去过月兰会。"
叶宇谦转过身面对叶津门,站得很直,两只脚并拢,肩膀往后收了一寸。
"义父,我……"
"你做的没错。"叶津门打断了他,声音不重,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但下回先跟我说一声。你去了,他知道叶家在意这件事,这个信号够了。但你拿叶家的势力压他,这个分寸过了。兰安民不是被吓大的人。"
叶宇谦的下巴收了一下,咽了一次。
"你要护着颂雪,我不拦你。但你得让她自己长眼睛。你替她挡了这回,下回呢。"叶津门说完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天晚上兰安民来家里吃饭,你也在。"
叶宇谦站在正厅门口,日光从屋檐底下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地砖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了一圈。
四月七日傍晚,李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六道菜摆在正厅的圆桌上,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醋溜白菜、酱烧豆腐、一碗莲藕排骨汤。碗碟是青花瓷的,边角有一处磕了一个小缺口,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碗,李妈每次摆桌都把缺口的那只碗放在自己添饭的位置。
兰安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林远把车停在督军府门口的巷子里,没有停在正门。兰安民从侧门进来的,穿黑色中山装,跟上回宴会那件不同,这件领口的纽扣是黑檀木的,比墨玉纽扣小一号,颜色更深,在灯光底下完全不反光。
叶津门在正厅门口接的他。两个人握了手,叶津门的手比兰安民的大一圈,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底下隆起来。
"安民来了,随便坐。"
"叶伯父。"兰安民的声音低沉平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量过的。他进正厅的时候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筷子摆了四副。
叶颂雪从西跨院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上有没干的墨。她看见兰安民站在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把钢笔帽盖上塞进旗袍的侧兜里。
"兰会长。"
"叶小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叶颂雪的头发用黑色细发带束着,发髻上什么都没有。兰安民的目光在她发顶掠过,不到一秒就收回来,落在桌上的碗碟上。
叶宇谦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东厢房过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军便服,领口的风纪扣这回只扣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圆领边。他走进正厅的时候看见兰安民,脚步没有变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了。
四个人围着圆桌坐定。
叶津门坐在主位,兰安民在他右手边,叶颂雪在他左手边,叶宇谦在叶颂雪旁边。兰安民和叶颂雪隔着叶津门斜对着。
李妈把排骨汤端上来的时候汤碗烫手,她垫了两层布才端住,放在桌中间的时候汤面晃了一下,有一滴溅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叶津门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在兰安民面前的碟子里。
"安民尝尝,李妈的手艺。她在叶家做了二十七年了,这个狮子头的方子是她自己琢磨的,外面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