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安民用筷子把狮子头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嘴唇合得很紧,腮帮子几乎不动。他咽下去之后点了一下头。
"确实好。"
叶津门开始说商会的事。
码头新规的执行情况,上个月的贸易数据,商户对按吨计酬的反馈。
兰安民逐条回应,语速缓慢,每句话的尾音收得干净,不留尾巴。他说码头前三周的吞吐量比上月同期涨了一成二,新管事林姓那位的执行力不错,下个月打算在粮市街增设一个临时仓储点。
叶颂雪低头吃饭。
她的筷子夹了一块醋溜白菜放进嘴里,白菜的酸味在牙齿间咬开了,醋放得重,舌根有一点辣。她咀嚼的时候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看了兰安民一眼。
他的筷子只夹面前的两道菜,清蒸鲈鱼和蒜蓉油麦菜。鲈鱼他挑刺很仔细,筷子尖在鱼肉里拨了两下才夹起一块没有刺的白肉。油麦菜他只吃叶子不吃梗,梗被他用筷子拨到碟子边上码得整齐。
叶宇谦坐在叶颂雪旁边,面前的碗里已经添了两回饭。他吃饭的动作很快,筷子在碗和菜之间来回,三四口就扒完半碗。
他没有说话,叶津门和兰安民谈公事的时候他低着头吃,偶尔抬眼看一下兰安民,目光在对方脸上留一两秒就收回来。
饭吃到一半,叶津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安民,吃完饭坐坐。我书房里有几份文件要看,你们年轻人聊。"他站起来,端着茶杯往书房方向走,经过叶宇谦椅背后面的时候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叶宇谦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叶宇谦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叶津门进了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正厅里剩下三个人。
李妈过来收拾碗碟,把没吃完的菜端走,桌上只剩下三杯茶和一碟花生。花生是盐水煮的,壳上沾着盐粒,堆在白瓷碟子里,碟子边上有一颗滚出来落在桌布上。
叶宇谦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缩了一下,又凑上去喝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义父那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走出正厅的时候没有看叶颂雪也没有看兰安民。他的靴子踩在门槛上磕了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方向去了。
正厅里只剩下叶颂雪和兰安民。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同时晃了一晃。
叶颂雪端着茶杯,杯壁上的热气在她的指缝间升起来,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瓷面上滑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兰安民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在桌布上无声地点了一下,只一下。他的坐姿跟吃饭时一样,背脊直,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但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叶颂雪先开口了。
"你这些天怎么不来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轻,尾音往下掉了半个调,像是没拿稳的东西滑了一下。
兰安民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半张脸亮着,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眉骨的棱角在明暗交界处切出一道很深的线。
"叶小姐觉得我应该来吗。"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杯壁的热度透过瓷面传到她的指腹上,烫得她的指尖微微发红。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没有什么好来的。"
兰安民的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刚好够一次呼吸。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的嘴唇和下巴,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叶颂雪的脸。
叶颂雪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她预想的重,茶水在杯里荡了一下,有一滴溅到杯沿外面。
"兰安民,我问你一件事。"
"叶小姐请说。"
"码头的新管事,是你安排的。你跟我父亲说派人去码头是因为我常去那边采访,人杂。这话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我父亲问出来的。"
兰安民把茶杯放下了。他的动作比叶颂雪的轻,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自己说的。"
"为什么。"
兰安民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回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开了,落在桌布上那颗滚出碟子的花生上,花生壳上的盐粒在灯光底下像细碎的沙。
"码头那一带确实不太平。叶小姐常去采访,多一个人看着总比少一个好。"
"你可以不说这句话。你跟我父亲谈的是商会业务,码头设联络点是公事。你加上这句话,就不是公事了。"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上回在月兰会雅间的时候浅,几乎看不出来。
"叶小姐观察得很仔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兰安民站起来了。椅子往后退了半步,他的中山装下摆垂直落在膝盖上方,没有一道褶皱。他站着比坐着高出叶颂雪大半个头,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盖住了叶颂雪面前的茶杯。
"叶小姐,有些事不需要回答。"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低沉冷冽的尾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拖了一瞬。"叶伯父知道就够了。"
他侧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的时候叶颂雪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我哥去月兰会找过你。"
兰安民的脚步停了。他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线条收紧了一点,中山装领口后面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在灯光里很白。
"叶参谋关心妹妹,是应该的。"
"他说了过分的话,我替他道歉。"
兰安民转过身来。
这回他面对着叶颂雪,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张圆桌的角。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眼冷冽,嘴唇平直,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光底下斜拉着,从指根到指尖,半寸长。
"不需要道歉。"他的目光在叶颂雪的脸上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到她头顶空着的发髻上,又移回来。"叶小姐今天没有戴簪子。"
叶颂雪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发髻上的细发带。
"下回再来叶伯父这里吃饭,叶小姐不用特意回避。"兰安民说完转身出了正厅的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然后是侧门开合的声音,木门轴在门框里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叶颂雪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桌布上那颗花生还在碟子外面,盐粒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拇指的指腹来回摩挲着桌布的毛边,布面的纹路在她指纹上压出细密的印痕。
书房方向传来脚步声。叶宇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叶颂雪一个人坐着,兰安民已经走了。
他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敲了一下。
"走了?"
"走了。"
叶宇谦的目光落在桌上兰安民坐过的位置。那把椅子被推回了原位,椅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兰安民面前的碟子里,鱼刺码得整整齐齐,油麦菜的梗排成一排。
他咽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叶颂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经过叶宇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仰头看着他。叶宇谦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他说叶参谋关心妹妹是应该的。"
叶宇谦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指甲陷进木头的纹路里。
叶颂雪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旗袍裙摆的开叉处掠过他的裤腿,布料碰了一下又分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跨院的方向去了,皮鞋跟踩在砖地上,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叶宇谦站在正厅门口,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门框上留了五个浅浅的指甲印,在灯光底下像五道很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