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深夜叶颂雪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用钢笔把饭桌上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兰安民的筷子只夹面前两道菜不越过中线。
鱼刺码得整齐。
油麦菜只吃叶子不吃梗,梗拨到碟子边上排成一排。
他说"自己说的"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中山装左边暗袋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凸起。
叶颂雪的笔尖在"暗袋凸起"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划掉。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桌角的锦盒拉到面前。暗红色的绒面在油灯底下颜色发深,盒盖的铜扣合得严实,她按了一下弹开,白玉簪躺在锦缎衬布上,簪身映着灯火,半开兰花的花瓣弧度在光里柔和得不像石头。
她伸手摸了一下簪头,指腹顺着花瓣的弧线滑过去,玉面冰凉,比她记忆里的触感更滑。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拿起簪子。锦盒留在面前,没有推回桌角。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窗台上蝈蝈笼子的竹篾缝隙里卡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去的,被风一吹转了半圈又卡住了。
叶颂雪在锦盒前面坐了很久。
四月八日早上,叶颂雪出门的时候发髻上插着白玉簪。
簪子是她对着铜镜试了两次才插稳的,第一次太靠左,簪头的兰花歪着,第二次往右移了半寸,正好卡在发带结扣旁边,半开的花瓣朝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没有再拔下来。
李妈在厨房门口端着粥碗看见她,眼睛先落在簪子上,说了一句"小姐今天真好看",然后把粥碗递过来,碗沿烫手,她垫了袖子接住。
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喝粥。他穿了干净的军便服,领口只扣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小臂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台阶下面看见叶颂雪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发髻上,在簪头的半开兰花上顿了一下。
然后叶宇谦低下头弯腰系靴子的带子,带子穿过鞋帮上的铜扣眼,他拉了一下没拉紧,松开重新穿,铜扣眼磕在靴面的皮子上发出两声闷响,带子打了两次结才系好。
"我今天不用你送。"叶颂雪端着粥碗说。
叶宇谦直起腰,他的目光没有再往她头上看,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地砖缝里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渗出来的水渍在日光底下蒸着白汽。
"知道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四五步叶颂雪在他背后开口了。
"哥。"
叶宇谦停住脚,没回头。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在军便服底下撑出两块凸起。
"昨天的酱牛肉我吃了。切得挺整齐的。"
叶宇谦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幅度很小,只有从背后看才能注意到。他的右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摸了一下后脑勺,手指在剃短的发茬上蹭了两下。
"让摊子上的人帮切的。我切不了那么齐。"
叶宇谦说完继续往前走了。靴底踩在湿石板上,鞋底的铁钉磕出来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控制着步子的力道。
他走出院门之前右手垂下来握了一下裤缝,手指收紧又松开,手背上粉色的新皮被晨光照得发亮。
叶颂雪站在院子里把粥喝完了。碗底沉着两颗红枣,李妈剥了核的,枣肉化在粥里甜得发腻。她把碗放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帆布包挂上肩,经过东厢房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台阶。
台阶上有一只搪瓷饭盒,盖子上画着红梅花,饭盒是空的,昨晚的酱牛肉她吃了三片剩下的放回了冰盒。饭盒底下压着的纸条她昨晚塞进了裙子口袋,今天换了衣服,纸条被她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叶宇谦的字很大很用力,钢笔几乎把纸划破了,和兰安民那张瘦硬撇捺急收的纸条隔着整本笔记本的厚度。
叶颂雪弯腰把空饭盒捡起来放在东厢房门口的窗台上,盒盖朝上,红梅花对着太阳。
她到报社的时候巳时刚过。
方晴趴在编辑室的桌上校对一份城南染坊的跟进稿,桌面上摊着三份手抄件和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结成一团深褐色的渣。
陈立秋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油墨的气味还没散干净,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洇出毛边。
"叶记者,今天的簪子好看。"陈立秋把报纸放在她桌上,目光在她发髻上扫了一眼。
"谢谢。"叶颂雪坐下来翻报纸,翻到第三版的时候看见一则短讯,粮市街码头搬运工会成立,工人推选老吴为代表,商会联络点协助登记造册。
短讯只有四行字,没有署名,排在版面最下面的角落里。
她用钢笔在短讯旁边画了一个圈。
周铁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镜片上有一道指纹没擦掉,他把电报抄件拍在方晴桌上。
"看看这个。"
方晴直起身拿过来,看了两行之后抬头看周铁生,嘴张开又合上了。
叶颂雪走过去。
电报抄件是从南方转过来的,纸面上的铅笔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涂改过。
内容很短:南方三座城市的进步报社在过去一周内先后被查封,理由是"刊载煽动性内容扰乱社会秩序"。
被查封的三家报社名字排成一列,第二家叶颂雪认识,主办人是她留洋时的学姐陈芷兰,两年前回国在南方办了一份周刊,专写女工权益和教育改革,叶颂雪手里还留着学姐寄来的创刊号。
"消息先压着不发。"周铁生摘下眼镜擦镜片,擦了三下又戴回去,镜片上的指纹还在。"我去打听一下燕海这边的风向。"
"我能联系学姐确认一下情况吗。"
"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周铁生上楼了,楼梯踩得吱呀响,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楼板上的灰被他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方晴把电报抄件折起来塞进桌子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碰了一声。
她看了叶颂雪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校对染坊的稿子,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行又停下来,拧开钢笔帽吸了一管墨水,手指上沾了一滴蓝黑色的墨渍没有擦。
叶颂雪在自己的桌前坐了一上午。
周铁生让她跟进码头按吨计酬的后续反馈,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列了一个采访提纲,写了三行之后笔停在第四行的开头。
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到窗外,窗外的巷子里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来的泥点打在报社的外墙上,褐色的泥渍在白灰墙面上像一颗颗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