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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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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叶颂雪去了城北码头。

老吴在第三号仓库门口的石墩上坐着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烟丝快烧完了,冒出来的烟很细,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他的左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棉布裹了三圈,边角塞得整齐,不是他自己绑的手法。

"吴叔,胳膊好些了?"

"好多了。"老吴把烟袋锅在石墩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出来被风卷走。"上周那个新管事,姓林的,带了一个大夫来码头给工人们看诊,免费的,说是商会出的钱。我这胳膊就是那个大夫重新包扎的,说之前绑得太松,骨缝没对齐。"

叶颂雪蹲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她写得快,钢笔在纸面上刮出沙沙声,风从码头吹过来翻她的笔记本页角,她用左手按住。

"还有一件事。"老吴从石墩旁边的麻袋底下抽出一副手套,棉纱编的,手套背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圆章,章里面是"燕海商会"四个字。"上礼拜发的,一人两副,干活的时候戴,比以前用破布条缠手强多了。"

叶颂雪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棉纱的编织很密,手指的部分做了加厚处理,掌心那一面有一层粗糙的胶粒防滑。

她把手套还给老吴,在笔记本上写下"劳保手套,商会出资,一人两副",顿了一下,翻到笔记本前面记录兰安民信息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加了一行:"他管得越来越细了。"

从码头回来的路上叶颂雪绕到了城南邮局。

邮局在中华路和平安巷的拐角上,门面不大,柜台后面的木架子上塞满了待发的信件和包裹,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里面用毛笔在信封上写地址,毛笔的笔锋秃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叶颂雪站在柜台前填了一张电报纸。收报人陈芷兰,地址是学姐上回来信时留的南方周刊社地址。她写了十七个字:"芷兰学姐,闻报社遭封,盼回电报平安。颂雪。"

电报房的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戴着黑色的遮光帽,脸被帽檐遮了一半。

"南方线路这两天不稳定,发出去不一定收得到。"

叶颂雪拿着电报纸站在柜台前面。邮局里的风扇在头顶转着,扇叶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带着信件和包裹上的霉味,温热的,拂在她的脖子上。

"那能发吗。"

"能发,就是不保证到。一个字三分钱,十七个字五毛一。"

叶颂雪把电报纸往柜台上推了推,手指碰到柜台面上一道被磨光的凹槽,那是无数双手推信件推出来的痕迹。她的指尖在凹槽里留了两秒钟,然后把电报纸递了过去。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中华路上的路灯还没亮,店铺的招牌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卖馄饨的摊子在路边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翻着白泡,蒸汽往上冒,把摊贩的脸熏得红彤彤的。

叶颂雪站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包里的相机和笔记本压着那张折成四折的电报纸。

对面街上一辆黑色福特从巷口驶过去,车窗关着,车身上的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出一道亮。她的目光跟着那辆车移了几秒钟,车牌号她没看清,但车身的颜色和样式跟林远开的那辆一样。

车开过去了,尾灯在巷口的拐弯处一闪,消失了。

叶颂雪不确定那是不是林远的车。也可能不是。燕海城里开黑色福特的人不止兰安民一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拖在石阶上很长,发髻上白玉簪的轮廓在影子里看不出来,只有一个模糊的凸起。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宇谦不在。

李妈说宇谦少爷下午派人送了一篓橘子回来,是城郊果园刚摘的,皮还是青的带着叶子,放在厨房的竹筐里。

叶颂雪去厨房看了一眼,橘子堆在竹筐里,最上面一层的橘子皮上沾着露水,叶子还是鲜绿的,叶脉清晰。

她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橘子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好,皮上的油腺被她指甲刮破了一个,溅出一滴汁水,酸涩的气味冲进鼻腔。

她把橘子放回竹筐里,手指上沾着橘皮的汁水,在围裙布上蹭了蹭没蹭掉,指缝里留着一点黄绿色的残渍。

晚饭是李妈炖的鸡汤。

叶津门今天没回来吃饭,让人带了口信说商会有事,叶颂雪一个人坐在正厅的桌前喝汤,碗里的鸡汤油花浮在面上,勺子搅了一下油花散开又合拢。

桌上的位置还是昨天的布局,兰安民坐过的那把椅子被李妈擦过了,椅面上的布垫拍得蓬松,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叶颂雪喝了半碗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四月九日上午,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周铁生已经在了。他的桌上多了两封信,一封拆过了信封口朝下扣在桌面上,另一封还没拆,信封上的邮戳是燕海本地的。

"叶颂雪,过来。"

她走过去。

周铁生把那封拆过的信翻过来,信纸抽出来摊在桌上。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写信的人署名"一个读者"。

内容不长,说读了新星报社关于码头和纺织厂的报道,认为叶记者的文章"说了该说的话",并提到自己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印刷铺,如果报社需要,愿意免费帮忙印一批新思想传单。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先搁着。"周铁生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城南印刷铺,你让方晴帮忙查一下底,看看是真读者还是别有用心。这年头送上门来的好事不能不防。"

方晴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回执。她把回执放在叶颂雪桌上,电报房盖了红章,日期是今天早上,回执上写着"原电未达,线路中断,退回原发"。

叶颂雪看着回执上的字,"原电未达"四个字印得歪斜,红章的墨色渗进了纸面的纤维里,边缘模糊了一圈。

"你昨天去发电报了?"方晴靠在她桌边,声音压低了。

"发了,没发出去。这是退回来的。"

"给谁的?"

"南方的学姐。"

方晴没有再问。她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周铁生让我告诉你,码头那边的稿子下午交。还有,他上午出去打听消息了,说下午回来跟你说燕海这边的情况。"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她把电报回执折起来夹在笔记本里,和那张没发出去的电报纸放在一起。笔记本翻过兰安民纸条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纸条的边角,纸条被翻得卷了一点边,瘦硬的笔画在折痕处断了一笔。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钢笔开始写码头的稿子,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豆——腐——"两个字中间隔了三秒钟的空白。

叶颂雪的钢笔搁在稿纸上,笔尖的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圆点,越洇越大,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她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写完之后用手掌盖住了。

"他今天会不会经过书局。"

她看着自己手掌下面那行字,过了五秒钟,拿起钢笔在字上面画了两道横线,墨水把字盖住了,只剩下横线底下隐约透出来的笔画,辨不出内容。

她把稿纸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码头的稿子,钢笔在纸面上划得很快,字迹比前三段潦草了一点,有两个字写错了涂掉重写,涂改的墨团在白纸上像两颗黑色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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