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下午周铁生回来了,进编辑室的时候裤脚沾着泥,皮鞋的鞋面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白痕。
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铁钉上,帽子的绒面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边,贴着铁钉转了半圈才挂稳。
"都过来。"
方晴从桌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校对的红铅笔。叶颂雪把钢笔搁在稿纸上,笔尖朝下,墨水在纸面上洇了一个点她没管。
陈立秋从楼下跑上来,手上沾着油墨,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没蹭干净。
周铁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的藤面被他坐出了一个凹,他往后靠的时候藤面发出一声干脆的吱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两圈。
"南方的事我打听清楚了。三家报社,两家是地方势力动的手,一家是上面点了名。点名那家就是你学姐陈芷兰办的周刊。"
他看了叶颂雪一眼,"理由是她上个月登了一篇关于南方军工厂女工的调查,得罪了驻军。"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人呢。"
"人没事,提前走了。有人给她通了消息,封社前一天晚上连夜离开的,带走了核心稿件和排版模具。"周铁生把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至于谁通的消息,我没问出来。"
"燕海这边呢。"方晴问。
"暂时没有动静。巡警总局那边我托人问了,最近没有收到上面关于查封报社的指示。但是。"周铁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还是没擦干净,他戴回去的时候镜腿在耳朵上卡了一下。
"南方封了三家,消息传开之后,燕海的广告商已经有两家来问过了,问我们最近会不会也被查。广告一缩,报社的日子就不好过。"
编辑室安静了几秒钟。楼下印刷间的机器还在转,震动顺着木楼板传上来,桌上的茶杯跟着微微颤了一下,杯里的茶水面上荡出一圈极细的纹。
"该怎么写还怎么写。"周铁生把烟重新夹回手里,这回点了,火柴的硫磺味在编辑室里散开。"但措辞上注意分寸,别给人把柄。叶颂雪,你码头那篇稿子写完了拿来我看,标题不要太硬。"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
她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帆布包夹层里露出来的电报纸边角,纸被折了四折,边角翘起来一点,正好卡在包的缝合线上。
学姐没事。有人给她通了消息。
叶颂雪把码头的稿子写完了,标题改了两次,第一次写的是《按吨计酬之后:粮市街码头的三十天》,周铁生看了说"太长",她改成《码头新规三十天》,七个字,周铁生没再说话,把稿子放在待排的文件堆最上面。
四月十日上午,叶颂雪去城北码头做最后一轮回访。
码头上多了一间木板搭的棚子,棚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燕海商会粮市街联络点",字是用油漆刷的,笔画粗重,末笔收得很急,油漆在木牌底部淌了两道细线。棚子里面放了一张条桌两把长凳,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壶和几只粗瓷碗,茶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灰色的胎底。
新管事林姓的坐在棚子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厚账册,账册的封面被翻得卷了边。他看见叶颂雪的时候站起来,搓了一下手,手掌上沾着账册封面的墨。
"叶记者来了。"
"林管事,我来做最后一轮回访,码头新规执行一个月了,工人和货主那边有什么反馈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管事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水颜色很深,泡得太久了,入口发涩。他翻开账册给她看了这个月的数据,搬运量比上月涨了一成半,工伤报告从上月的七起降到两起,工人出勤率稳定在九成以上。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说完一组数字就停一下,等她记完才继续。
"这些数据商会那边也有一份,是兰会长要求每周报一次的。"
叶颂雪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兰会长亲自看码头的周报?"
"是。每周五下午送到兰园,兰会长看完会批几个字。上周批的是'手套质量再查一次,掌心防滑不够'。"林管事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叶颂雪认得,瘦硬的笔画,撇捺急收。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和夹在她笔记本里那张纸条的字迹一模一样。
"叶记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谢谢林管事。"
她合上笔记本往码头外面走的时候,老吴从仓库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袋粮食,左胳膊上的白棉布已经拆了,胳膊活动自如,扛东西的时候肌肉在袖子底下鼓起来。他看见叶颂雪,把粮袋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叶记者,上回你问的马德胜的事,我跟你说一声,马德胜上个月底走了,听说是去了城南码头,城南那边没有商会的人管。"
"他自己走的?"
"不知道。反正一天早上来了就不在了,东西也搬空了。"老吴蹲下来系粮袋的绳子,绳子打了一个死结,他的手指粗糙,指缝里嵌着灰色的粮灰。"新管事说马德胜是自己辞的,但码头上的人都说,是商会那边的人跟他谈过之后他才走的。"
叶颂雪把这条记在笔记本上。她写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笔记本的页角掀起来又压下去,她用拇指按住纸面,钢笔在风里写出来的字歪了两个。
从码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报社。
她站在粮市街口的槐树下面,帆布包挂在肩上,包带勒出来的压痕透过旗袍的布料印在肩头。
街上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背弓得很低,汗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肩膀的骨头在布面下一起一伏。对面的杂货铺老板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堆在脚边,被风吹散了几颗滚到马路中间。
叶颂雪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兰安民那一页。这一页已经写了很多条了,从三月十八日茶话会开始,每一条都标了日期。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他管得越来越细了"的时候,视线停在那行字上面。
码头的事,从新管事到劳保手套到免费看诊到搬运工会到马德胜离开,每一步都是兰安民在做。他不来找她了,但他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做事。周报他亲自批,手套质量他亲自查,连马德胜走不走都是他的人去谈的。
他在经营一个她绕不过去的存在。
她合上笔记本,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兰园在城东柳荫路的尽头。叶颂雪上一次来是三月二十六日送纺织厂抄件,那次她在永和书局门口碰见了兰安民。这回她没有绕路,从报社直接穿过中山大道走城东巷子,二十分钟就到了。
兰园的大门是黑色铁艺的,门柱上爬着常春藤,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门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褂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磨得起了毛。
"我找兰会长。我是新星报社的叶颂雪。"
门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髻上的白玉簪上掠了一瞬,转身进去了。过了两三分钟他出来,把铁门拉开了一半。
"兰会长请叶小姐进去。"
兰园的院子比督军府小,但收拾得更规整。
青砖甬道两边种着矮冬青,修剪得平齐,叶面上还挂着早上浇过水的水珠。正厅是中西合璧的样式,门廊的柱子是西式的圆柱,柱头有卷草纹,但门上挂的是传统的木匾,匾上刻着"兰园"两个字,字体端正,落款看不清。
兰安民在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他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搁在砚台旁边。他穿深色暗纹长衫,袖口收紧,露出手腕,腕骨微凸,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叶颂雪站在门口的时候钢笔在手里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发髻上的白玉簪,不到一秒就收回来,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叶小姐。"
"兰会长,我来做采访。"
兰安民把钢笔放在桌上,笔身在文件上滚了一下被他用食指按住。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椅子的榫卯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采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