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红木的,椅面铺了深蓝色的棉垫,垫子的边角被坐得有点塌,但中间还是硬的,她坐上去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
"码头新规执行一个月,商会作为推行方,我需要一份官方回应。工人的反馈我已经采完了,货主那边也有了,缺商会的。"
兰安民的右手食指从钢笔上移开,搭在桌面上,指腹在文件的纸面上轻轻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是平直的线,眉眼冷冽,但他看叶颂雪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审视,更接近确认。
"商会的官方回应,让林远整理一份书面材料送到报社就行。叶小姐不用亲自跑一趟。"
"书面材料是书面材料,我要的是你的回应。"
她说"你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字稍微重了一点。她自己听见了,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好。叶小姐问。"
叶颂雪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的钢笔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笔帽没拧紧,她拧了一下才打开。
"第一个问题,商会推行按吨计酬的初衷是什么。"
"码头搬运的旧制度按趟计酬,工头从中抽成过高,工人实际到手的工钱与劳动量不成正比。按吨计酬是为了让分配更透明。"
他回答得很快,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修饰。叶颂雪写完这段抬起头。
"第二个问题,新管事上任之后工头马德胜离开了码头,有工人说是商会的人跟他谈过之后他才走的。这件事商会怎么回应。"
兰安民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马德胜是自己辞的。商会没有辞退他的权力,码头的用工权在码头管理处。"
"但商会的人跟他谈过。"
"商会联络点的工作人员跟码头所有相关方都谈过,包括工人代表、货主代表和原有的管理人员。马德胜是其中之一。"
叶颂雪的钢笔在纸面上顿了一秒。她抬起头看兰安民,兰安民的眼神平静,嘴唇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拇指在扶手的木纹上来回蹭了两下。
"第三个问题。"叶颂雪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商会给码头工人发了劳保手套,请了大夫免费看诊,协助成立了搬运工会。这些都超出了商会联络点的职能范围。兰会长为什么要做这些。"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常春藤被风吹得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沙沙的响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桌上的文件被穿堂风掀了一个角,兰安民伸手按住了。
"叶小姐,这个问题是记者在问还是你在问。"
叶颂雪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了一点,钢笔的笔杆压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腹被压出一道浅槽。
"有区别吗。"
"有。"兰安民的声音低了半度。"记者问,我回答商会的社会责任。你问,我回答别的。"
书房里的穿堂风停了。窗外的常春藤不动了,叶子正面朝上,深绿色的,叶脉在灰白的天光里看不清楚。
叶颂雪的钢笔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兰安民,他坐在红木椅子上,长衫的领口收得很紧,脖子上方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在阴天的光线里颜色发沉。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瞳仁的颜色很深,虹膜的边缘几乎和瞳孔融在一起,灯光照不进去的那种深。
"那你回答商会的社会责任。"
兰安民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好。商会有义务维护辖区内劳动者的基本权益,劳保用品和医疗保障属于基础投入。搬运工会的成立是工人自发组织,商会只是协助登记造册。"
叶颂雪把这段话写在笔记本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钢笔的墨快用完了,笔画变细,最后两个字颜色发淡。她从包里拿出墨水瓶拧开盖子,把笔尖伸进去吸了一管,墨水瓶的瓶口沾了一滴蓝黑色的墨,她用手指抹掉了,指腹上留了一个小圆点。
"采访结束。谢谢兰会长。"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兰安民也站起来了。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长衫的下摆扫过桌角,桌上一份文件被带歪了,他没有回头整理。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叶颂雪已经在走廊上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和两步的距离。
"叶小姐。"
叶颂雪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上回在叶伯父家里,你替叶参谋道歉,我说不需要。今天你来做采访,问的问题很专业,但你坐下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文件。"
叶颂雪转过身来。兰安民站在书房门口,右手扶着门框,手指搭在木头的棱上,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灰白的天光里不太明显,但她知道那道疤在那里。
"你想说什么。"
"你的好奇心不只是记者的好奇心。"
叶颂雪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唇被上齿压了一瞬又松开。
"兰会长的自信也不只是商会会长的自信。"
兰安民的手指在门框上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叶小姐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冷不热,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采访的书面回应明天让林远送到报社。另外,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跟叶小姐谈,今天你来了正好。"
叶颂雪站在走廊上没有动。青砖甬道那头门房的老头在浇花,水壶的水浇在矮冬青上,叶面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砖缝里,砖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什么事。"
"关于我们小时候定下的那桩亲事。"
叶颂雪的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了一点,她没有扶,包里的相机和笔记本的重量坠在她的手肘弯里,包带勒着上臂的布料拧出一道褶。
她不知道她和兰安民之间有过什么亲事。
"什么亲事。"
兰安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反问,是真的不知道。
"旧朝年间两家长辈提过一句的事。叶小姐不知情?"
"没有人跟我提过。"
兰安民的食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的桌面叩击慢了一拍。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回话之前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就更应该谈。"他顿了一下,"叶小姐挑个时间,我去叶伯父那里当面说。"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但他已经坐回了书桌后面,拿起钢笔继续看文件,好像走廊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叶颂雪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他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长衫的领口贴着面孔的轮廓,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过。
她把帆布包带提回肩上,转身往院子外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