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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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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颂雪从兰园出来走到柳荫路口才发觉帆布包底部粘了一片常春藤的碎叶,深绿色的,被她的鞋底从甬道上带出来踩进了帆布的缝隙里。

她蹲下来把碎叶摘掉,指甲缝里卡了一小截叶脉,绿色的汁液沾在拇指上,她在旗袍的侧缝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回报社的路她没有走来时的巷子,绕了中山大道,从永和书局门口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书局里没有穿深灰长衫的人,柜台后面的伙计在码书,一摞一摞的新书从纸箱子里搬出来往架子上放,纸箱子的封条还没撕干净,胶纸拖着一条长尾巴搭在地上。

叶颂雪没有进去。

她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方晴不在,桌上留了一张条子说去巡警总局跑消息。

周铁生在里屋校对,门关着,隔着木板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用红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轻响。叶颂雪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兰园采访那一页,把兰安民的回答重新看了一遍。

"商会有义务维护辖区内劳动者的基本权益,劳保用品和医疗保障属于基础投入。"

叶颂雪把这句话抄在稿纸上,抄完之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官方口径"三个字。

她盯着"官方口径"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括号和里面的字一起划掉了,将钢笔搁在稿纸上。

叶颂雪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对面陈立秋的茶杯跟着晃了一下。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折四折的电报纸展开又折回去,纸的折痕已经很深了,再折一次边角就要断。

她没有写稿子。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二日,请兰会长到府上一叙。"

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请"字,改成"约"。又划掉"约"字,改回"请"。最后叶颂雪把整行字都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

"跟父亲说。"

四个字。

叶颂雪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帽拧紧,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

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跨院的廊灯已经点了,李妈在厨房里切菜,刀砧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节奏很快,是切萝卜丝的那种脆响。

叶颂雪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正厅的灯亮着,门半开,叶津门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是满的,另一只空着,摆在他对面的位置。

叶颂雪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叶津门没有抬头,他在看桌上摊着的一份公文,公文的纸面上盖着巡警总局的红色方印,字很小,他凑近了看,眉头拢着。

"爹。"

叶津门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叶颂雪的脸上移到她发髻上的白玉簪,留了一下,又移回来。

"吃了没有。"

"还没。"

"坐。"

叶颂雪走进正厅,在叶津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只空茶杯就在她手边,她没有去碰。叶津门把公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茶壶给她那只空杯子倒了茶,茶水颜色很浅,是今天新泡的,还没泡出味道。

"今天去哪儿了。"

"去了码头,又去了兰园。"

叶津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的水断了又续上,杯子里的茶面上荡了一圈。

"去兰园做什么。"

"采访。码头新规执行一个月,商会是推行方,我需要他们的官方回应。"

叶津门把茶壶放下来,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头被他的肩膀压得吱了一下。

"兰安民怎么说。"

"他说了商会的社会责任。劳保用品、医疗保障、工会登记造册。"叶颂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没什么味道。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秒。"他还说了另一件事。"

叶津门没有说话,等着。

"他说,关于我们小时候定下的那桩亲事,让我挑个时间,他来找您当面谈。"

正厅里安静了。

廊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叶津门脸上的光影跟着动了动,眉骨的阴影往下移了半寸。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在雕花的木纹上来回蹭了两下,这个动作叶颂雪从小看到大,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

"他说要来谈。"叶津门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他说谈什么了没有。"

"没有。他说不是现在。让我挑时间。"

叶津门的食指停了。他看着叶颂雪,目光里没有追问的意思,更接近确认。

"你想让他来吗。"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半圈。茶杯杯沿的釉面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她的指腹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粗糙。

"我觉得这件事该谈,因为我不大记得这件事。爹应该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否则不应该在我刚回国那几天急着替我相看。"她的声音稳,但说到"该"字的时候气息比前面的字短了一点。"我留洋六年,回来之后从没有人正式跟我提过这桩亲事。您没有提,兰家也没有提。但它一直在那里,兰安民今日说了我才知晓有那么一回事。"

叶津门没有接话。他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又放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想解除。"

"我的意思是,我想听他怎么说。"

叶津门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把扣在桌面上的公文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一边。

"行。你定日子,我让人去兰园送帖子。"

叶颂雪说:"后天。四月十二日。"

叶津门看了她一眼。这个日子来得太快了,他的女儿从兰园回来到现在不到三个时辰,日子已经定好了。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在兰园就想好了。

"后天就后天。晚饭的时候来,吃完了谈。"

"不用吃饭。下午来就行。"

叶津门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笑,是一个很短的停顿。

"行。下午来。"

叶颂雪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砖面上拖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爹,您那天在不在。"

"你说呢。"

"您在就行。但我跟他谈,您听着。"

叶津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再皱眉。"你的事。"

叶颂雪出了正厅穿过前院往西跨院走,经过东厢房的时候灯没亮,叶宇谦不在。她的手在经过门板的时候抬了一下又放下来,没有敲。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划掉的那几行字上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

"四月十二日下午。父亲在。我来谈。"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帆布包底下。窗台上的蝈蝈笼子被风吹得转了一点,竹篾缝隙里那截干枯的槐树叶还在,没有掉。

锦盒在桌角,盖子合着,她的白玉簪还在头上。

叶颂雪没有把簪子拔下来。

四月十一日上午,叶宇谦从军校回来了。

他是骑马回来的,马拴在府门外的拴马石上,缰绳打了个活结,马的鬃毛被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他进门的时候军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色汗衫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边,肩膀上有一道晒出来的红印,从领口一直延到耳根。

叶颂雪在前院的石桌上整理采访笔记,笔记本摊开,旁边放着一碟李妈刚端出来的绿豆糕,糕面上撒了干桂花,金黄色的碎粒嵌在绿豆粉里。她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叶宇谦从影壁后面走出来,脸上的汗还没干,额角的头发粘在皮肤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盐渍。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休沐。"叶宇谦把军装外套搭在石桌旁边的椅背上,扣子朝下,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他没管。他在叶颂雪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绿豆糕,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义父呢。"

"去巡警总局了,说中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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