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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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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宇谦又拿了一块绿豆糕。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了一点绿豆粉,他用拇指蹭掉了。他的目光从绿豆糕上移到叶颂雪摊开的笔记本上,没有凑过去看,但眼神留了一下。

"码头的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等排版。"

"嗯。"叶宇谦把绿豆糕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绿豆粉落在他的裤腿上。他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石头的,硌得他的背往前拱了一下又坐直了。"昨天干嘛去了。"

叶颂雪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去码头回访,又去了兰园采访兰安民。"

叶宇谦正在拍裤腿上的粉,手停了。

"去兰园?"

"采访。码头新规商会的官方回应,我得有他的说法。"

叶宇谦的手从裤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膝盖上的裤面被他捏出了一道浅褶。

"他说什么了。"

叶颂雪把钢笔放下来,笔杆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滚了半圈被装订线挡住了。她抬头看叶宇谦。他坐在对面,额角的汗干了留下一道盐渍,眉头没有皱,嘴唇是平的,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一直没有松开。

"他说了商会的社会责任。"叶颂雪停了一秒。"他还提了娃娃亲的事。说让我挑个时间,他来找爹当面谈。"

石桌上的绿豆糕碟子被风吹得转了一点,碟沿磕在笔记本的边角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叶宇谦的右手从膝盖上松开了,五个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裤面上的浅褶没有恢复,捏出来的折痕留在那里。

"他要来谈什么。解除还是怎么着。"

"他没说。我定了明天下午,让爹送帖子过去了。"

叶宇谦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在石板地上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和石板之间发出一声钝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甩到肩上,扣子碰在他的胸口叮了一声。

"你自己定的?"

"我自己定的。"

叶宇谦站在那里看了她三秒钟。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咽了一次。然后他转身往东厢房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绿豆糕不错。跟李妈说一声,明天多做一盘。"

他走了。军装外套的下摆在他背后甩了一下,扣子碰在腰间的枪套上响了一声。

叶颂雪在石桌前坐了一会儿。碟子里的绿豆糕还剩三块,叶宇谦吃了两块,她一块没动。干桂花的香气在风里散开,混着前院槐树叶子的青涩味。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绿豆粉在嘴里化开,甜味很淡,桂花的味道比甜味重。

四月十二日下午申时,兰安民到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林远。

兰安民穿的是黑色中山装,领口的暗纹织金在阴天的光线里不太明显,墨玉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实。他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礼盒,没有拜帖,两手空着。

叶津门在正厅等着。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色长袍,没有穿军礼服,这个选择是刻意的,不以督军的身份见客,以叶家家主的身份见客。八仙桌上摆了一壶新茶和三只杯子,第三只是叶颂雪的。

兰安民进正厅的时候先向叶津门行了晚辈礼,微微欠身,幅度不大但到位。叶津门抬了一下手让他坐。兰安民在叶津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叶颂雪坐在叶津门左手边,三个人围着八仙桌,茶壶在正中间。

叶津门给兰安民倒了茶。兰安民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子放在桌面上的位置离桌沿三寸,端端正正。

"安民,颂雪说你有话要跟我当面谈。"

"是。"兰安民的声音低而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匀称。"叶伯父,晚辈今天来,是为了旧朝年间两家定下的亲事。"

叶津门端起茶杯没有喝,拇指在杯壁上摩了一下。"你说。"

"这桩亲事是旧朝的规矩。如今旧朝已覆,新政府倡导婚姻自主,晚辈与叶小姐均受过新式教育,对婚姻有各自的想法。晚辈认为,这桩旧约不应继续约束两家。"

他说到"不应继续约束"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和前面的字一样平。他的目光落在叶津门脸上,没有看叶颂雪。

叶津门的拇指在杯壁上停了。

"你的意思是,解除。"

"是。晚辈请叶伯父同意解除两家旧约。此后两家仍为世交,不因此事生嫌隙。"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叶津门的目光从兰安民脸上移到叶颂雪脸上,又移回来。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落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颂雪,你什么想法。"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的旗袍布料上按了一下。

"我同意解除。"她的声音清楚,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桩亲事是旧朝的事,我和兰会长在定亲的时候都还不记事。我不认为一桩不记事时候定下的约定应该决定两个人的婚姻。"

她说完之后看了兰安民一眼。

兰安民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落在桌面上的茶杯旁边。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正厅的灯光里比兰园书房里看得更清楚,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褪了色的旧墨痕。

叶津门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失望也没有释然,更接近一个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人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好。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想,那这桩亲事就到这里。"他拿起茶壶给三只杯子都续了茶,壶嘴对着兰安民的杯子多停了一秒,水比另外两杯多了一点。"安民,你今年二十五了。"

"是。"

"你爹走的时候你在国外,回来之后一年把兰家撑起来,不容易。"叶津门的语速慢了下来。"这桩亲事解除了,两家的交情不变。你有事来找我,不用客气。"

兰安民欠了一下身。"谢叶伯父。"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了一下没在意。

"茶喝完了就不留你了。颂雪,送一下。"

他说完往后面的书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的砖面上一下一下的,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秒,又继续走了。

正厅里只剩叶颂雪和兰安民。

兰安民端起茶杯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比叶津门放杯子的时候响。他站起来,中山装的下摆在椅沿上蹭了一下,他伸手抻了一下衣角。

叶颂雪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八仙桌的一个角,距离是三步。

"兰会长。"

兰安民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在兰园书房里不一样,书房里他隔着一张红木书桌审视她,现在他站着,她也站着,中间没有桌子,灯光从正厅的顶灯直落下来,他脸上的阴影比坐着的时候浅,眉骨下面的眼窝没有那么深了,虹膜的颜色能看得清楚一些,是很深的褐色,不是纯黑。

"谢谢你来。"

"应该的。"

叶颂雪往正厅门口走了一步。兰安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两步,不近不远。穿过前院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叶面上的水渍干了留下白色的盐碱印。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叶颂雪停下来。兰安民从她身侧走过去,走到门槛外面的台阶上,转过身来。他站在台阶上比她矮了一级,但他的身高在那里,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兰会长,你那天在书房说,记者问和我问有区别。"她的声音比正厅里低了半度,府门外面的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点。"今天这件事谈完了,以后我再问你问题,你打算回答哪一种。"

兰安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她已经见过两次了,不是笑,是他在说话之前嘴唇的一个预备动作。

"叶小姐问的时候,我再决定。"

他转身下了台阶。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在督军府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十几步,拐进了柳荫路口的方向。他没有回头。

叶颂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荫路的槐树影子里。风把她发髻上白玉簪的簪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兰花簪头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色。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

叶宇谦站在影壁后面的廊柱旁边,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把领口勒得很紧,他咽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里是绿豆汤,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冰过的。

他把搪瓷杯往前递了一步。

"喝点东西。站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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