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着她的肩膀。
她没有动。
"你看清车的牌子了吗。"
"太远了没看清。但那个车很大,不是福特,比福特宽。"
别克比福特宽。赵廷安的公车是黑色别克。
兰安民说如果永安客栈门口停了黑色别克就不要进茶楼。他知道这辆车。他知道这辆车和永安客栈有关系。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
方晴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侧面,手放在膝盖上,帆布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她的眼睛在叶颂雪和许知行之间来回,但嘴闭着。
周铁生嘱咐过,别急着接话。
"许先生。"叶颂雪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你说天津的线断了,南方封报了,你是最后走的。你一个人从天津到燕海,住进永安客栈,隔壁住进了一个口音不对的人,宴会帖子是不知道谁放在柜台上的。你约我出来,说要谈芷兰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但你谈的不是芷兰。你谈的是线、是商会、是隔壁的人。芷兰是你开口的由头,不是你要说的内容。"
许知行看着她。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窗口的风吹进来,他长衫的领口被风掀了一下又贴回去。
"叶小姐很直。"
"你约我来不是听我说客套话的。"
许知行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他嘴角牵了牵,很快又平了。
"我到燕海之后观察了几天。新星报社的文章我都看了。码头的,纺织厂的,你写的那几篇。"他从皮包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写东西的路子和芷兰不一样。芷兰写调查,写数据,写得硬。你写人。你写那个搬运工的名字,写他干了十一年,写他的胳膊。你让读的人记住了一个人,不只是一件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
"芷兰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说你留洋回来的,叶督军的女儿,在报社写东西。她说你胆子大,但不莽撞。"他的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上,又移回来。"她让我把那个东西转给你,不是随便挑的人。"
"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许知行摇头。"她用纸包好了封起来的,我没有拆。她说你看了就明白。"
他说不知道。
叶颂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躲,瞳孔在侧光里缩得很小,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他说不知道,但他说"那个东西"的时候没有用"信"或者"包裹",他用了"东西",和陈芷兰信里用的是同一个词。
他可能拆过,可能没有。这件事她现在判断不了。
"许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许知行把烟掐灭。第二根烟只抽了三口就灭了,烟头还剩大半截,弯了,搁在瓷碟边上。
"我在天津的时候,负责的是联络。南方的报社、北方的联络点、中间的通道,我都走过。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散了,但人还在。人在就还能接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方晴要侧着头才能听清。"燕海是目前还能用的地方。商会的通道还在。但我不认识商会的人,芷兰也没有给我接头的方式。"
"所以你找我。"
"芷兰信任你。"许知行说。"而你和商会的人有来往。"
茶楼一楼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有人打牌赢了,笑声很响。
二楼的窗口飘进来炒栗子的气味,城南的小贩推着铁锅车经过,铁铲翻动栗子的声音沙沙响。
叶颂雪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的木纹上划了一道,指甲盖在木头的纹路里停了一下。
她想起兰安民一个小时前说的话。商会提供的是一个通道,给需要的人。许知行说商会的通道还在。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条路。一个从上面看,一个从下面找。
"许先生住在永安客栈,隔壁住了一个口音不对的人,四月二十日晚上有黑色汽车送他回来。"叶颂雪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还打算继续住在那里吗。"
许知行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都长,停了两三秒,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
"叶小姐是在提醒我。"
"我在问你。"
许知行站起来,把旧皮包的带子挎在肩上,断了的那根带子垂在身侧,绳结系得很紧。他从皮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放在桌上推到叶颂雪面前。
"这是我另一个能收信的地方。"他说。"城西邮局的一个信箱,用左手字迹写,收件人写'李文山'。"
他走到楼梯口,回了一下头。
"叶小姐,芷兰让你保管的那个东西,不要随身带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
脚步声从楼梯上往下走,越来越远,一楼的门响了一声。
方晴把一直缠在手腕上的帆布包带子松开,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她看着叶颂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颂雪拿起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城西邮局,信箱号,收件人李文山。她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帆布包,塞进了旗袍右边的暗袋里。
"方晴。"
"在。"
"永安客栈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从这儿往北走两条街。"
"回去的路上绕一下,从客栈那条街过。不用停,走过去就行。看一眼门口有没有停车。"
方晴点头,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下了楼。一楼打牌的老头还在拍桌子,掌柜的算盘珠子还在响。
叶颂雪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第三桌。窗外的日头偏西了,福兴街上的影子拉长了,对面铺子的招牌影子斜斜地印在路面上。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碧螺春,茶汤凉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入口苦多于香。
帆布包在她脚边。包最底层用手帕包着的铜牌隔着几层布面硌着她的脚踝。许知行说不要随身带着。兰安民说文件看过就行带走太危险。
两个人说的是不同的东西,但意思是一样的:有些东西不能放在身上。
她把凉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的碧螺春叶子卷着沉在底部,小小的一团,泡开了又缩回去了。
楼下传来方晴的声音。
"叶小姐,我回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方晴站在二楼楼梯口,额头上有细汗,呼吸比平时快一点,走得急。
"看到了。"方晴走到桌前,压低了声音。"客栈门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很大,不是黄包车那种。我没有停,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车里没有人,但车门没锁,车窗摇下来一半。"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没有。她两点钟经过永安客栈那条街的时候,门口只有一辆黄包车。现在不到四点。不到两个小时,车来了。
许知行刚走。
"车牌看清了吗。"
"没有,我不敢停太久。但车头上有个标,圆的,三个盾牌的那种。"
三个盾牌。别克的车标。
叶颂雪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扣子扣了一下就扣上了。她把桌上的茶钱压在茶壶底下,两毛钱的龙井加三毛钱的碧螺春,一共五毛,她放了六毛,多的一毛是小费。
"走,从后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