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方子,是刘大夫开的对吧。"
"对。"
"刘大夫跟了父亲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
"十来年的大夫开的方子,父亲又另请了孙大夫。"
叶宇谦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他手里拎着她的两只鞋,鞋底朝外,泥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义父谨慎,多看一个大夫踏实。"
他推开灶房的门进去了。
叶颂雪光脚站在廊下,地砖的凉意已经从脚底板走到了小腿。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树叶不动了,风停了。正厅的灯亮着,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叶津门还在里面。
她回到西跨院堂屋。桌上的帆布包还是她放的样子,包口朝上,扣子扣着。
她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打开帆布包,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笔记本,钢笔,电报退回回执,许知行的纸条,方晴带回的各种纸片。最后是手帕。白色的棉布手帕,叠了三层,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一小块。
她把手帕打开。铜牌躺在手帕中间,正面的五角星在油灯下反着暗淡的光,背面的零七三三个数字刻得很深,指甲盖划过去能感觉到凹槽。
不能放在帆布包里了。
帆布包每天带出门,过报社,过商会,路上人多手杂。也不能放在桌上或者抽屉里,李妈每天来收拾屋子,虽然她不翻东西,但万一……
叶颂雪端着油灯在堂屋里走了一圈。
西跨院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旧木柜,柜子里放被褥和换季的衣裳。墙角有一个梳妆台,是她回国后叶津门让人搬进来的,梳妆台的镜子是椭圆形的,镜框是木头的,漆成深红色。梳妆台有三个抽屉,最上面的放梳子和头绳,中间的放针线盒,最下面的放杂物。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杂物抽屉里有旧信封、几块碎布、一把断齿的木梳、半盒没用完的火柴。她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了抽屉的后板。木板和抽屉底板之间有一条缝,是木头缩水裂开的,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扁的东西。
她把铜牌用手帕包好,压扁了,从缝里塞进去。铜牌卡在抽屉后板和底板之间,从外面看不到,把抽屉拉出来也看不到,除非把抽屉整个翻过来。
她把杂物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因为蹲得太久了。
灶房那边传来碗碟的声音。叶宇谦让李妈热菜了。
叶颂雪换了一双布拖鞋走过去。
灶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烧得不大,铁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冒泡,肉汤的颜色很深,是酱油放多了。李妈站在灶台前拿铲子翻菜,叶宇谦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上面飘着一小撮葱花。
"粥是新熬的,米是今天早上李妈泡的。"叶宇谦把碗递给她。碗是粗瓷的,碗壁上有一道细裂纹,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了,裂纹里渗进了茶渍变成深褐色。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端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叶颂雪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化了大半,入口绵软,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今天在军校怎么样。"
"没什么,上午有个新兵训练摔了胳膊,送去医务室,兰军医给接的。"
兰军医。兰筠竹。
"接得怎么样。"
"利索。那小子疼得直叫,她一声不吭把骨头对上了,缠了绷带让他三天不准动。"叶宇谦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后来我去取义父的复诊单子,她写好了放在桌上,用纸袋封着。"
"复诊单子怎么说。"
叶宇谦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她说方子没大问题,就是有两味药的分量可以调一下,让孙大夫看看再定。"
叶宇谦说的是简化版。兰筠竹写的五行回话里判断黄芪偏重、当归非常规用药、需排查其他未明病症,这些他都没有说。他在执行叶津门的命令。
李妈把热好的菜端上来,红烧肉和炒青菜,还多了一碟花生米,是油炸的,撒了盐。叶宇谦把花生米推到她面前。
"下午炸的,放凉了才脆。"
两个人在灶房的小桌上吃饭。灶台的余火还有一点热气,烘在脸上暖的。叶宇谦吃饭很快,三口扒完一碗粥,夹菜的时候筷子准,每次只夹一块肉,嚼的动作很大,腮帮子鼓起来。他吃到一半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喝粥的速度。饿了的时候你喝粥不嚼直接咽。"
叶颂雪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散了,肉皮上挂着酱色的汤汁。她把肉夹起来送进嘴里,肉是咸的,酱油确实放多了,但嚼起来很软。
吃完饭叶宇谦收了碗筷端去洗。他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是那种使劲搓的洗法,碗在手里转一圈,筷子攥在一起搓几下,全部摞在灶台上沥水。
"你的鞋我泡上了,明天早上刷完晾干,后天能穿。"
"谢谢哥。"
"明天穿哪双出门。"
"皮鞋吧。"
"城南的路不平,皮鞋底硬,走久了脚疼。"
"明天不去城南。"
叶宇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李妈的,系在他腰上短了一截,带子在后面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解围裙的时候结打死了,扯了两下没解开,直接从头上套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那就穿皮鞋。"他说。"我明天上午在军校,下午回来。你要是出门,让老赵记一下去哪儿了。"
他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颂雪。"
"嗯。"
"你今天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灶房里很安静。
灶台的余火灭了,铁锅底下的灰烬还有一点红,映在灶台的砖壁上。
"什么意思。"
"你进门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帆布包的盖子,平时你不按。你回屋关门插了门闩,平时你不插。你出来以后手指上有灰,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很久没开了,里面积了灰。"
叶颂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确实有一层淡灰色的灰,是从抽屉缝里蹭上来的。她没有注意到,但叶宇谦注意到了。
"是报社的资料。周主编让我带回来看的,不方便放在报社。"
叶宇谦转过身来。
灶房的光很暗,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能看到的那半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面孔的轮廓绷得很紧。
他看了叶颂雪几秒。
"报社的资料不用插门闩。"
叶宇谦说完没有等叶颂雪回答,走出灶房,靴子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声音一下一下的,走远了。东厢房的门响了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