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跟着走。我选了这条路。"
"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周铁生靠在椅背上。椅子的靠背是木头的,他靠上去的时候木头嘎吱响了一声。"你选了路,但路上每一块砖是他摆的。他让你看文件你看了,他让你递话你递了,他说明天午后你就去了。现在他给你一张图,标了时间标了地点,你也打算去。"
他说的和叶津门昨天说的是同一件事。
两个人用了不同的话。叶津门说"你以为你是自己走过去的但路是他铺的"。周铁生说"选了路和跟着走有时候分不清楚"。
"周主编,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说。"
"你知不知道商会的通道。"
周铁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他的食指搭在校样的边缘,指甲盖底下有红色的墨水渍,是改稿改的。
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有这条路。"他说。"我不知道路通向哪,我也不打算知道。"他把校样翻了一页。"我是办报的,不是走路的。我的位置在报社,不在路上。你的位置在哪,你自己定。"
叶颂雪把纸袋收回帆布包。包口扣上了,扣子扣了一下就扣住。
"翠芬的稿子我继续写。"她站起来。"孙大夫那边方晴去问过了,小儿腿弯的诊费三块大洋,挂骨伤科刘大夫的号。"
她顿了一下。
"不用了。有人跟孙大夫打过招呼了,不收钱。"
周铁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
"我哥。"
周铁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收了一下又松开,和兰安民那天在文书室里的表情很像,但意思完全不同。
"叶参谋倒是个实在人。"他把红笔重新别在耳朵后面。"去吧。下午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问了。"
叶颂雪出了报社。
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了,四月底的日头白亮亮的,照在石板路上刺眼。她站在报社门口,帆布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张码头仓库平面图,一张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
一个人给她画了路,标了时间,没有署名。
另一个人给她找了大夫,打了招呼,纸条塞在门缝底下,也没有敲门。
她往城西方向走。今天穿的千层底布鞋,棉布底软,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右脚后跟的红印还在,但不疼了。
走到商会门口的时候是午时三刻。门房老头看见她站起来,张了嘴要说话。
"兰会长在吗。"
"在的,三楼。"
她上了楼。木楼梯第三级和第七级还是响。走廊尽头文书室的门关着,和前两天不一样。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兰安民。
开门的人她见过。兰筠竹。素色暗纹旗袍,黑色细发带把头发束起来,手指上有淡黄色的药渍。她站在门口看叶颂雪,眼神平,没有惊讶,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小姐。"兰筠竹说。她声音清冷,和码头那天一样。"兰会长让我在这里等你。他去码头了,让我带你过去。"
兰筠竹侧身让叶颂雪进门。文书室里的陈设和前两天一样,桌上的镇纸、铁皮文件柜、搪瓷茶缸。对面那把铺棉布垫子的椅子还在,白瓷杯也在,杯里泡了新的龙井,茶叶刚展开,蒸汽往上冒。
兰筠竹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手腕很细,药渍从指尖蔓延到虎口的位置。
"叶小姐坐,茶是刚泡的。"
叶颂雪坐了下来,"兰军医也是商会的人?"
兰筠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是军校的军医。"她说。"商会的事我不管,兰会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兰会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叶小姐"一样平,没有亲疏的区别。但她在这间屋子里泡了茶等人,泡的是龙井。
她知道叶颂雪爱喝龙井。
兰安民告诉她的。
"兰会长说你今天会来。"兰筠竹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纸袋和今早林远送来的一样大小,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个印,印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这个让我转交给你。到了码头再拆。"
叶颂雪接过纸袋。纸袋比早上那个重,里面不只是纸。
"我们什么时候走。"
"喝完茶就走。"兰筠竹说。她的目光落在叶颂雪的脚上,看了一眼千层底布鞋,收回来了。"路不远,走着去吧。"
叶颂雪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龙井。茶是好茶,入口先苦后甜,回甘留在舌根。杯壁干干净净的,能照出她的手指。
兰筠竹站在窗边等她。窗帘拉了一半,光照在兰筠竹的侧脸上,她皮肤很白,是常年待在室内的那种白。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动,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整,药渍洗不掉,淡黄色的,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
叶颂雪把杯子放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