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是午时过了才回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跑得满头汗,进门先把油纸包拍在叶颂雪桌上,包子。猪肉白菜的,德馨楼隔壁巷子那家张记的。
油纸上洇出一团油印,包子已经不烫了,温的。
"三个人。"方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德馨楼伙计那里要来的菜单背面,她把字写在空白处,写得很挤。
"四月二十四号,酉时入席,亥时散。赵廷安先到的,孙耀庭第二个,第三个人从后门进来的,伙计只看了一眼。"
叶颂雪拿起那张纸。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深色西装,戴眼镜,圆片的。说话声音很轻,伙计端菜进去两趟,两趟都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清酒是他点的。他跟伙计说的时候用了一个词,伙计学不出来,说像是外国话。"
方晴喘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伙计还说,那个人走的时候比另外两个早,从后门走的,赵廷安送到包间门口。"
叶颂雪把这张纸翻过来,菜单那面印着德馨楼的字号,红色的,墨洇了一点。她把纸翻回来,看方晴写的字。
个子不高。深色西装。圆片眼镜。说话声音轻。用外国话点清酒。后门进后门出。赵廷安送到包间门口。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了新的一栏。标题写的是"德馨楼第三人"。把方晴说的这些逐条抄了一遍。抄完以后,在"圆片眼镜"下面画了一条线。
茶话会那天晚上,兰安民指给她看靠柱子站着的瘦高男人,藤野一郎,中文名方远。
那天她隔着半个大厅看了一眼,记住的是瘦高、站姿直、不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清戴不戴眼镜。
"伙计说那个人瘦不瘦。"
方晴想了一下。"没说。我问的是长什么样,他说看不太清,包间灯暗。但他说那个人坐下来以后一直没脱外套,西装外面还套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四月底穿大衣。"
四月底穿大衣。
叶颂雪在"深色西装"后面加了"外套大衣"四个字。四月底的燕海,白天能到二十度出头,穿大衣不合时节。怕冷,或者不想让人看清身形。
她把笔放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面皮厚了一点,菜多肉少,张记的老毛病。她嚼了两下咽了。
"还有一件事。"方晴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我从德馨楼出来的时候绕到城南走了一趟,永安客栈门口过了一眼。许知行的房间窗帘拉上了。但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黄包车,车夫在打盹,车上搁着一只藤箱,箱子上贴着行李条,我走近看了一下,行李条上写的是'天津---燕海'。"
叶颂雪停下嚼包子的动作。
"黄包车停了多久。"
"我去的时候已经在了,我在对面馄饨摊坐了一刻钟,车夫醒了,往客栈里喊了一声'先生行李搬不搬',没人应,他又睡了。"
天津来的藤箱。许知行从天津来的。许知行的房间昨晚叫茶没动,后窗窗台灰被蹭掉。今天窗帘拉上了。藤箱在黄包车上没搬进去。
她把包子放在油纸上,擦了擦手。
"方晴,你今天不要再去永安客栈了。"
方晴的手停在帆布包的扣子上,抬头看她。
"也不要去城西邮局。今天哪都不要去了。在报社待着,把纺织厂翠芬的后续资料整理一遍,孙耀庭的工厂注册信息、用工记录,能查到的都查。"
方晴点了头,没有多问。她在叶颂雪对面的桌子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报纸开始剪。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响着。
叶颂雪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三月十七日城南宣讲开始,到今天四月二十七日。
四十天。
笔记本用掉了大半本,纸页的边缘翻卷了,有些地方被汗沾湿过又干了,留下一圈圈浅黄的印。
她合上笔记本。
报社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瘦,左手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右手扶着门框。
"请问叶记者在吗。"
叶颂雪站起来。"我是。"
"商会林秘书让我送一封信。"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白色信封,两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兰花的印。
叶颂雪接过信封。男人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出了巷口往北拐,消失在粮市街的人流里。
她坐回桌前,用手指把火漆揭开。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两行字,兰安民的笔迹,她认得那个收笔的习惯,横画的末端微微上挑。
“货已入库,清点无误。
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届时叶小姐务必出席,帖子随后送到。”
她把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是空白的,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里。
货已入库。四月二十七日寅时,城北码头三号仓库,外科器械和磺胺粉从南方驳船卸货进二号仓库。清点无误。兰安民在告诉她这件事办完了。
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距今六天。
叶颂雪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过了正午的位置,光线从西边斜进来,照在方晴桌上的旧报纸上。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周先生。"叶颂雪走到里间门口。
周铁生正在吃饭,一碗阳春面,面摊在碗里,汤快喝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抬头看她。
"德馨楼那个第三个人,个子不高,圆片眼镜,穿大衣,从后门进出。"
周铁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了,咽了。
"你觉得是谁。"
"我不确定。但四月底穿大衣的人不多。"
周铁生把碗推到一边,从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烟是便宜的飞马牌,烟雾呛了一下,他咳了一声。
"不确定就不要写。查实了再说。"他吸了一口烟。"翠芬的稿子等赵廷安那条线清楚了一起发。你现在手上两条线,纺织厂是明面上的,德馨楼是暗的。明面上的稿子我管,暗的那条,"他把烟灰弹在桌角的搪瓷缸里,"你自己管。"
叶颂雪看着他。周铁生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镜片上又多了一层灰。他说"你自己管"的时候,声音和说"不是我的事"的时候一样平。他在把线交给她。明面上的归报社,暗的归她。归她就是归那条她扣上帆布包扣子以后的路。
"我知道了。"
她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燕海军校在城东,隔着半个城。叶宇谦今天从早上出门就没有回来。
军校的操练场上,下午的训练课已经结束了。叶宇谦站在器械库门口清点归还的步枪,一支一支查枪栓,查完在本子上画勾。
他的军装领口扣着最上面一颗风纪扣,帽檐还是弯的,掰不回去。小臂上昨天的擦伤结了硬痂,洗脸的时候碰了一下,痂的边缘翘起来,他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