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参谋。"
兰筠竹从器械库旁边的走廊拐过来。她穿着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
叶宇谦的手停了一下,查到一半的步枪搁在架子上。
"兰军医。"
"你的胳膊。"兰筠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的痂上,停了一秒。"没上药。"
"擦伤,不用。"
兰筠竹把白瓷碗搁在器械库门口的木凳上,从腰间的药囊里摸出一小瓶碘酒和一卷纱布。她走到叶宇谦面前,伸手就去拿他的胳膊。
叶宇谦往后退了半步。
兰筠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训练场上磕的伤口不处理,三天以后会发炎。发炎了来找我,我还是给你上碘酒,多挨一刀把脓挤出来。你选。"
叶宇谦看着兰筠竹。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的线条绷直了,面孔的轮廓很清。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上的淡黄药渍今天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他把胳膊伸了过去。
兰筠竹拧开碘酒瓶盖,用棉球蘸了碘酒,沿着痂的边缘擦了一圈。
碘酒蜇进皮肤,叶宇谦的手指收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又擦了第二遍,把翘起来的痂边缘按平了,用纱布绕了两圈,撕了一条医用胶布粘住。
"三天不要碰水。"
"嗯。"
兰筠竹收好碘酒和纱布,转身去拿木凳上的白瓷碗。药汤还冒着热气,她端着碗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叶参谋。"
"嗯。"
"上次你送的红枣,新疆和田的。"
叶宇谦拿起架子上查到一半的步枪,继续查枪栓。"怎么了。"
"煮了粥。剩了一半。"
叶宇谦查枪栓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眼睛看着枪栓的卡槽。
"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兰筠竹没有接话。
她端着药汤走了。白色军医褂的下摆在走廊的拐角消失。叶宇谦把步枪推回架子上,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勾的尾巴拖长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他低头看那个洞,把本子合上了。
申时过了,叶颂雪回到督军府。
影壁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昨天垫豆沙馒头的旧报纸的印子都被擦掉了。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从里面传出刀在磨石上的声音,嚯嚯的,节奏很慢,磨两下停一下。叶宇谦在磨刀。
叶颂雪没有敲门。
她回到西跨院,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来半截。今天新写的那几页朝上:纺织厂翠芬后续,德馨楼账单,方远退房。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里,铜牌在第二层木缝里。
叶宇谦看得见的,她敞着。他看不见的,锁了。
叶颂雪从帆布包侧袋里拿出兰安民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月兰会五月初三有宴。六天。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她打开灶房的碗柜,把早上剩的三个豆沙馒头拿出来。馒头凉了,面皮发硬,她掰了一个放进嘴里嚼。甜的。豆沙的甜。
灶台上的砂锅是空的。
今天叶宇谦没有煮粥。
叶颂雪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放回碗柜。从碗柜第二层拿出叶宇谦的搪瓷饭盒,饭盒盖子还是留着一条缝。她把盖子扣严了,又把缝掰开,放回去。
东厢房的磨刀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粮市街上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两下,停一下,又两下。
叶颂雪走到西跨院门口,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没有拉,能看见里面桌上摆着的磨刀石和一把短刃。
叶宇谦不在桌前,看不见人。
她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镜子里的脸比早上憔悴一点,眼下有一层薄青。她拔下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头发散下来,簪子搁的位置离暗红锦盒很近,盒盖没有合严,露出里面衬的绒布。
她伸手把盒盖合上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东厢房的方向过来,走到西跨院的门口停住了,停了三秒。
叶颂雪没有回头。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散着,手搁在膝盖上。镜子里能看见门口,靴尖露出来半截,裤脚塞在靴筒里。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往里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面。
"义父让你去正厅吃晚饭。"叶宇谦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今天做了红烧鱼。"
叶颂雪从镜子里看他。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右手垂在身侧,小臂上多了一圈纱布,白色的,绑得整齐。
"你的胳膊。"
"军医给包的。"
叶颂雪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外的光里,傍晚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压暗了一层。帽檐还是弯的。眼底的青色没有退。
"哪个军医。"
叶宇谦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
"兰军医。"
叶颂雪看着他。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和说别的话没有区别。但他的右手收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纱布的边缘,又松开了。
"她手艺怎么样。"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