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宇谦已经转身往正厅去了。
他走在前面,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步幅比平时大。
叶颂雪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步远。
以前叶宇谦等她,两个人肩并肩走,他走外侧她走内侧,从西跨院到正厅一共四十七步,她数过。
今天他没有等。
正厅的灯已经点了。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八仙桌摆了三副碗筷,红烧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鱼头朝向叶津门那一侧。旁边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李妈的手艺,花生米炸得酥脆,蛋花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
叶宇谦先进的厅,在叶津门右手边坐下来。他坐下来以后把碗筷摆正了,筷子尖朝前,碗往左边挪了一点,给叶颂雪腾出位置。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年了,每次吃饭都这样,手一伸筷子一摆,不用看。
叶颂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正好在叶津门左手边。
"洗手了没有。"叶津门拿起筷子,看了叶颂雪一眼。
"洗了。"
"手背上有墨。"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小块墨渍,写笔记本的时候蹭上去的,洗手的时候没注意。她用左手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
叶宇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四方,角上有一个深蓝色的线缝的"叶"字,那是叶颂雪去年在学校给他缝的。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背,墨渍淡了一些,没有全擦掉。她把手帕折好放在桌沿上。
叶宇谦没有拿回去。
叶津门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在自己碗里,嚼了两口,点了一下头。"李妈今天的鱼做得咸了一点。"
"她放酱油的时候手抖了。"叶宇谦说。"我看见了,没拦住。"
"你倒是看见了。"叶津门喝了一口蛋花汤。"你今天回来得早。"
"操练表提前结束了,器械库清点完就回来了。"
叶津门看了他小臂上的纱布一眼,没有问。他把鱼转了一个方向,鱼腹那一面朝向叶颂雪,用筷子在鱼腹上点了一下。"吃鱼。刺少的这边给你留着。"
叶颂雪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鱼肉确实咸了一点,但火候到了,肉嫩。她低头吃的时候,叶宇谦的筷子伸过来,在她碗边上放了一块鱼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叶宇谦已经收回筷子了,在夹自己碗里的花生米。
那块鱼腹上的刺被挑过了。边缘有两道筷子夹过的痕迹,挑了两遍。
叶津门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从太师椅的扶手上拿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饭前泡的,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喝了。
"今天报社有什么事。"
叶颂雪咽下嘴里的鱼肉。"纺织厂的后续在跟。周先生让我查一条线,还没查清楚。"
"什么线。"
"盐务局和纺织厂之间的关系。"
叶津门放下茶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碗把的正上方。"赵廷安。"
叶颂雪看着他。她没有提赵廷安的名字。
"你查盐务局和纺织厂,绕不开赵廷安。"叶津门说。他的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赵廷安到燕海三个月,盐务局的账我看过,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副局长到任三个月账上干干净净,要么是他不贪,要么是他的账不走盐务局。"
叶宇谦停下嚼花生米的动作,看了叶津门一眼。
"赵廷安的车是黑色别克,车标三盾。"叶津门继续说。"这个车牌我让人查过,挂的是公车牌照,但燕海的公车名册里没有这辆车。公车名册上没有的车挂了公车的牌照,你觉得这个牌照是谁批的。"
叶颂雪放下筷子。
"巡警总局。"
"赵廷安是巡警总局的顾问。自己给自己的车批公车牌照。"叶津门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你查这条线可以,但你要知道你在查谁。赵廷安不是孙耀庭,孙耀庭是做生意的,赵廷安是做局的。做生意的人怕见报,做局的人不怕。"
厅里安静了几秒。灶房那边传来李妈刷锅的声音,铁刷子在锅底上刮,嚓嚓的。
"义父。"叶宇谦开口了。"赵廷安上个月去过一次城北码头。"
叶津门和叶颂雪同时看向他。
"军校那边有人跟我说的。赵廷安的车停在码头二号仓库外面,待了一个时辰。我当时没在意,今天听你们说盐务局的事,想起来了。"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码头二号仓库是商会的。"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码头二号仓库。昨天她在三号仓库里,兰安民展开的平面图上,二号仓库是标了红圈的三个位置之一。今天的信上写"货已入库"。
赵廷安上个月去过二号仓库。
叶津门把鱼刺吐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叶宇谦一眼,又看了叶颂雪一眼。
"宇谦说的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叶颂雪摇了摇头。
叶津门看了她三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放在桌面下的手上,她的手握着,手指发白。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茶。
"赵廷安的车去码头,可以是公务,可以是私事,也可以是别的。"他放下茶碗。"你查盐务局和纺织厂的线,查到赵廷安就够了。码头的事,不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