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叶颂雪叫了一声。
"不要碰。"叶津门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重,但"碰"字的尾音收得很短。"码头是商会的地盘。商会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该你管。你是记者,写稿子见报,这是你的本分。码头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叶宇谦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叶津门站起来,把茶碗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颂雪一眼。
"你头上的簪子今天没戴。"
叶颂雪的手摸了一下散着的头发。白玉簪搁在梳妆台上,她回来以后拔了簪子没有重新戴。
叶津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内院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内院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合上了。
正厅里只剩下叶颂雪和叶宇谦。
桌上的红烧鱼吃了一半,鱼头那边还剩着,鱼眼睛在酱色的汤汁里发亮。蛋花汤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花生米的碟子空了,只剩底下一层盐粒。
叶宇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放下筷子,端起蛋花汤碗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汤凉了。他还是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
"赵廷安去码头的事,"叶颂雪开口。
"军校一个姓孙的排长跟我说的。"叶宇谦打断了她。"他在码头附近有个亲戚开杂货铺,看见赵廷安的车了。黑色别克,车标三盾,停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三号,下午。"
"你之前没有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叶宇谦把筷子搁在碗上,筷子尖朝前,和饭前摆的方向一样。"赵廷安去码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桌上的鱼。鱼腹那一面被叶颂雪吃了大半,他挑过刺的那一块也吃了。
"现在跟我有关系了。"叶颂雪说。
叶宇谦抬起头看她。他的眼底青色没有退,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眼窝的阴影更深了。
"叶颂雪。"他叫了她的全名。
他很少叫她全名。平时叫颂雪,或者直接说"你"。叫全名的时候,上一次是四月二十日拆信封的那个晚上,他说"你觉得这是送公文的做法"。
"义父说码头的事不要碰。"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叶宇谦站起来,把碗筷摞在一起。碗摞碗,碟子摞碟子,筷子并在一起搁最上面。他收拾桌子的动作很快,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把残渣拢住,另一只手端碟子。"你听见了,你会不碰吗。"
叶颂雪没有回答。
叶宇谦端着摞好的碗碟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她。
"你包里今天带了什么新东西回来。"
叶颂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帆布包在西跨院的桌上,包口开着。包里有笔记本、德馨楼账单抄件、方晴的两张纸条、兰安民的火漆封口信。铜章在梳妆台第一层抽屉里。
"报社的资料。"
叶宇谦没有转身。他端着碗碟站在正厅和灶房之间的过道里,灶房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走进灶房了。碗碟放进水盆里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冲在碗上,哗哗的。他在洗碗。
叶颂雪坐在正厅的桌前,桌上只剩下半条鱼和空了的花生米碟子。
鱼汤凉了,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油。她伸手把叶宇谦留在桌沿上的手帕拿起来,白色的,"叶"字朝上,线缝的针脚她认得,是她自己缝的。去年冬天,叶宇谦过生日,她不知道送什么,就买了十条白手帕,每条角上缝了一个"叶"字,从国外寄回来的。
叶宇谦收到以后说"十条够用三年",把旧手帕全扔了。
灶房的水声停了。碗碟磕在沥水架上,咔咔的。叶宇谦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叶颂雪还坐在桌前。
"鱼汤倒了吧,凉了不能喝。"他说完就往东厢房走了。靴子踩石板,一下一下的。
叶颂雪站起来,把鱼盘和汤碗端进灶房。鱼汤倒在泔水桶里,剩下的半条鱼用碟子扣上放进碗柜。碗柜第二层,叶宇谦的搪瓷饭盒旁边,盖子还是留着一条缝。
她洗了手,关了灶房的灯,走回西跨院。
院子里起了风。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有几片落在石板路上。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没有拉。
她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叶宇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他的右手小臂上白纱布在灯下很亮。
她走进西跨院,关上门。
帆布包在桌上,包口开着。笔记本露出半截。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赵廷安上月二十三日下午去码头二号仓库,停留一个多时辰。来源:叶宇谦转述军校孙排长。二号仓库,商会。
叶颂雪合上笔记本,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了。
然后她拉开梳妆台第一层抽屉,把旧信封底下的铜章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铜章的兰花刻纹硌着掌心,那道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扎了一下。她把铜章放回去,把旧信封压回原位,关上抽屉。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粮市街上的声音散了,只剩下更夫的梆子,梆梆,梆梆梆,二更天了。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