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条手帕,摊在桌上。白色的,"叶"字朝上。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用手指摸了一下线缝的结头。结头在布的背面,她打的结,很小,藏在针脚里。
叶宇谦用了快一年。手帕洗过很多次,布变软了,边角有一点起毛。
他还回来了。
方晴在对面剪报纸,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
燕海军校。同一个上午。
食堂的饭点刚过,桌上还摊着没收的碗筷,几个新兵在门口排队打第二轮稀饭。叶宇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一个馒头,馒头掰了一半,粥喝了两口。
他的军装领口风纪扣扣着,帽子搁在桌角,帽檐还是弯的。右小臂的纱布换过了,今天早上他自己拆了重新绑的,绑得比兰筠竹绑的松,纱布的边缘没有粘医用胶布,卷了一圈塞进去的。
兰筠竹端着白瓷碗走过来。
食堂里有十几个人,散在各桌吃饭,没人注意她。她穿白色军医褂,袖口挽到手肘,走路的步幅和昨天一样,每一步的距离相同。她走到叶宇谦对面,把白瓷碗放在桌上。
碗里不是药汤。
红枣粥。热的,冒着气。枣的颜色深红,米汤稠,搅过了,枣核没有。
叶宇谦看着碗。他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剩的那一半。"兰筠竹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食堂的长凳很窄,她坐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桌腿,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坐稳了。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上的淡黄药渍今天比昨天浅了一些,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
叶宇谦把嚼了一半的馒头咽下去。他看着碗里的粥,枣是他从福寿巷买的那一斤里的,个头大,皮皱了,煮烂了,和米汤融在一起。枣核被剔得干干净净,一颗都没有。剔枣核是细活,一斤枣大概四十颗,剔干净了手指头会被枣肉染红。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了。粥刚出锅,兰筠竹从医务楼的小灶端过来的,走了五分钟的路,还是烫。他嘴唇上沾了一粒米,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
兰筠竹伸手在自己嘴角点了一下。
叶宇谦愣了一秒。他用手背把那粒米蹭掉了,手背蹭嘴角的动作很快,蹭完以后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的纱布。"兰筠竹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自己换的。"
"嗯。"
"松了。"
"不碍事。"
兰筠竹没有再说。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看着他喝粥。食堂里新兵打完饭散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远了,只剩灶台那边刷锅的水声。
叶宇谦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没那么烫了,米汤的甜和枣的甜混在一起,稠的。他小时候在乡下,冬天喝红薯粥,甜也是这种甜,黏在嘴里,咽下去以后喉咙是暖的。
"枣核剔了多久。"
兰筠竹看了他一眼。"没数。"
叶宇谦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米汤和两颗煮得太烂的枣,化成了泥,粘在碗壁上。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了一下桌面,响了一声。
"谢了。"
"不用谢。"兰筠竹站起来,拿起空碗。她转身的时候,碗里那两颗枣泥滑到碗底,她用手指按住碗沿稳了一下。"纱布下午来换。别自己绑了,会长肉里。"
她端着碗走了。军医褂的下摆在食堂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叶宇谦坐在桌前,面前只剩他自己那碗喝了两口的白粥和掰了一半的馒头。馒头凉了,面皮发硬。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完了,白粥端起来一口气灌了。
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右小臂的纱布。
松了。兰筠竹说松了。她说别自己绑了会长肉里。
他把纱布的边缘往里塞了塞,塞紧了一点。
午时末。新星报社。
叶颂雪把翠芬的稿子誊了一遍,工工整整,八百字,标题是《她的孩子在四月出生》。她把稿子放在周铁生桌上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月兰会的请帖。
大红色烫金封面,月兰会的兰花徽记压在正中。帖子是送到报社前台的,林远送来的,周铁生替她收着,放在桌上没有拆。帖子底下压着周铁生的字条,两个字:"你的。"
叶颂雪拆开帖子。五月初三,月兰会慈善宴会,宴请燕海各界名流。帖子背面有兰安民的手写字,她认得那个横画末端微微上挑的笔迹。
"叶小姐当晚着正装出席即可。届时有要紧的人需要认识。"
她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正面是印刷体的宴会信息,背面是手写的一行字。要紧的人。上一次帖子背面写的是"南方来的记者",这一次写的是"要紧的人"。
她把帖子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和许知行的火车票挨在一起。
方晴从前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额头上出了汗。
"永安客栈那个周敏。"她把纸条拍在叶颂雪桌上。"我让对面茶摊的老赵帮忙看着的。今天上午巳时,她从客栈出来,步行往城北走。老赵跟了一段,跟到粮市街和码头路的岔口,她拐进了码头路。"
码头路。城北码头。
叶颂雪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南方口音,短头发,深色西装,小皮箱,登记名字周敏,住进许知行隔壁方远退房后的房间,今天上午往码头方向去了。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快写满了,纸页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
她翻到"德馨楼第三人"那一页,在下面开了新的一栏,写了四个字:永安客栈。底下写:周敏,女,约三十岁,南方口音,短发,深色西装。四月二十八日入住。四月二十八日上午往城北码头方向。
她在"周敏"和"码头"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写了一个问号。
帆布包的扣子扣着。袖子里揣着那条手帕,布是暖的了,捂了一上午,她的体温渗进去了。
她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叶"字朝上。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林远站在门口,穿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牛皮公文包。
"叶记者。兰会长让我转告一句话。"
叶颂雪把手帕盖在笔记本上面。
"五月初二晚上,商会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