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一抹冷光照在牌匾:‘悦来客栈’。
客栈外是个小院,篱笆围成一圈栅栏。栅栏边上,靠着两道互不干涉的人影。
大门敞开着,匆匆脚步声伴着簌簌夜风,逐渐逼来,静谧的气氛被不耐打破。
“慕师兄有说何时动身吗?”肖绥道。
“未曾。”方予眠摇头,又朝客栈二楼探了一眼,道:“华师妹还昏着,情况不明,也不好说啊。”
肖绥也是急性子,不明猜测道:“我就知道那李坤不老实!这都一天过去,华苓月要醒不醒,要活不活。所有人耗在此地,算怎么回事?”
“……”方予眠一反常态,刷地黑脸:“你若是急着报信,大不了现在回去就是,在此装模作样的关心给谁看!”
“不是,你——”
“方师兄。”一旁安静已久的温时终开口,打断两人紧迫的交流,“说话要注意点分寸。”
“我还不算注意分寸?!”方予眠愤懑起身,黑脸深了几分,“我到现在尚未揭穿你二人跟来下溪村的目的,已经够注意分寸了!”
温时终勾了下肩:“是吗?瞧你正义凛然的样子,该不会忘记曾经也和我们同流合污?”
“起码我知道适可而止,回头是岸,你们呢?真当别人都是傻的?!她这次晕倒,不就是你们又暗中使得见不得人的手段!”
二人都挺意外,一向方予眠行事软弱的闷葫芦,居然敢光明正大,振振有词地出言质问。
“你他么在装什么?真搞笑,你不就是喜欢华苓月吗?可惜,就算你喜欢她为她背叛沐师姐,也修不得什么善果。譬如现在,守在她身边的可以是李坤,可以是慕挽星,可以是孟织,独独不是你。”
方予眠黑脸透红:“你胡说什么?!”
这一嗓门吵得院落旁的鸡扑腾两声。
“胡说?瞎编乱造,无中生有才叫胡说。我倒不知说实话怎么就算‘胡说’呢?还是,你从未喜欢华苓月?那你义愤填膺地指责给谁看?”
方予眠:“……”
“我说错了吗?!在船上遇袭,冲动上前的是你。她被李坤捉上山,急切的是你。她一昏倒你又反过来质问我们不还是你。”
被撕破埋藏心底,不见天光的情意,方予眠低声吼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时终斜睨着,没在怕的:“这不就对了。你既然已经为情意做行背叛之事,沐师姐又放过你,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无论我们是真关切还是假担心,帮她还是杀她。”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有那个资格替华苓月来质问吗?”
沉默良久,方予眠还是憋不出能回嘴的一句。反倒是温时终逮着他一顿输出。
“顺带提醒一句,师兄也莫要太过沮丧。依照我看,华师妹确实不懂情爱之事,不如你诚心打动一番,或是使点手段,都是一样的效果。反正,宗门就算禁止,背地谈情说爱的大有人在。”
这三言两语,给方予眠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激到想拔剑。
温时终故意气完他,留嘴笨的他独自憋闷。转头,又拉又拽地拖着肖绥走进客栈。走廊处,肖绥还挣脱两下,若非温时终趁其不备,动用符篆压制她灵力,想必也没法带她来到二楼客房。
“你干什么?我房间又不在这!”
“砰!”
温时终动作利落,关门,上栓,看向她:“我可是替师姐说话,你怎么不领情啊?”
“领情?”
温时终:“对啊,你不就是心里愧疚自己给他下过毒,才不同他争辩吗?”
“……”
“你怎么知道这事?!”
肖绥被触霉头,一掌推出,剑柄将其抵在门上道:“谁告诉你的?沐婉音么?!”
后背因她大力一推,被硌的暗疼,见她连师姐都不叫了,温时终就知自己猜的不差,卸下常日的温和,吊儿郎当地勾着嘴角:“师姐可要小声点,这二楼客栈没多大,若是隔墙有耳你该如何是好?
“……”
“你倒是为我着想了?”
“自然。”
“……”肖绥气笑了。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你从帮她办事起,就该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方才试探我?”
“怎么能算试探?不论沐师姐说与不说,流言都定然会转移到你这个执行者身上。”
剑柄抵着不算,肖绥又揪住他衣领:“少废话!你究竟想怎样?!”
“师姐何必紧张,咱们过去在通灵一事上,合作的不是很好吗?我日前说过,你我同替沐师姐办事,剑拔弩张可不好。”
“少废话!正因与你共修通灵之法,我才对你这种两面三刀伪善之人心知肚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好吧……我近日灵力耗费太多,有些不够,劳烦师姐再借我点。”
“……”肖绥收回手,被这样一个吸血鬼盯上也是无可奈何。当初,来到宗门,她灵根未开是沐师姐教她通灵之法:借灵。
借灵,最根本的一个道理是为“饮水思源”。法器借灵是为上称,毕竟只需求助死物,但法器自行恢复时间较长,总有空窗期。而下称的便是合修通灵,心法互通,四感相识,除非强大的那方自行压制,才不会被对方察觉。相对应,缺点自然是有求于人。
由沐婉音的引荐下,她才认识了温时终,二人起初客气麻烦挂在嘴边。渐渐熟稔都感知到对方本性,有求于人就演变成被迫顺从。
肖绥踌躇半晌,闭眼抬手,亮出腕上浅粉的符纹:“把这抑灵符撤了。”
“好。”温时终两指一并,信信勾动。
密密排列的粉色符文,顿时蓬开,仿佛松动的红镯,浮绕两圈,而后又断成好几个小节,彻底化尘消失不见。
他伸手再次对上,灵力透过掌纹,源源不断地涌来。不知多久,身上灵力渐渐充沛。而肖绥呢,毫无损伤之感。
不愧是第一灵脉,温时终嘴角上扬,有意无意缩短空隙,贴了上去。
肖绥登时皱起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忍了忍,卷翘的睫毛控制不住地轻颤,手背顿感丝丝摩挲的痒意。
“……”
“你再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杀了你!”
温时终诧异一瞬,又耐人寻味笑起来:“当真?”
“……”
“肖师姐,当真要杀我?”
目光如炬,肖绥神色一凛:“方予眠中毒没死,是他运气好碰上华苓月。而华苓月昏迷在此,你觉得……你有他那个运气,被救么?”
“……”
凭肖绥的灵力和剑术,他还真不是对手。单论肖绥跟在沐婉音身边所学,耳濡目染的过程中,定不乏有杀伐果断之气。
温时终适时收手,也没敢再多说一句去激怒她。
借灵完成,肖绥自袖间掏出手绢,一边仔细地反复地擦着,另一边又冷声发问:“她晕倒,可是你所为。”
温时终对她的动作生出些异样感,但还是应声回答道:“方才院内,师姐是一句没听吗?……她晕倒时,我与你在一处,如何对她动手?”
“最好不是!”肖绥扔掉手绢,转身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独剩温时终一人蹲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捡起落在地板的鹅黄手绢,轻轻抖两下,捧在手心,似宝石般贵重的珍品。视线停留在绢角上,白色细线所秀,漂亮的‘肖’字。
指腹用力地揉蹭丝绸绢布,清凉如润玉。梨花香气浅淡,却如那年初见一样,沁入心扉……
春雨后,城门处,梨花满地,飘落于低洼。
一身素旧破衣,满身泥污的落魄乞儿跪在地上。水洼浸湿不堪的衣料,倒印出鼻青脸肿的一张面容。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富庶马车上走下的少女。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没说话,混沌的眸子因少女蹲下染上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