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何等阴毒之人，竟狠心向滋养百家的“碧龙河”下手投毒？解毒之法，她倒是有，可解了河中之毒，还有无数身染毒疫的平民百姓。
她又不自主地回想慕挽星带她所观地景。解这一村之人尚且费劲心力，更别提遍布山脚下的某些不知是否中毒的人，以及幕后黑手，不见得去挨家挨户暗中调查吧……
心绪正沉，一急促的高声呼喊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前方便是落河镇了！”沐婉音回头扬声提醒众人。
话音刚落，一道慌张呼喊远远传来：“沐师姐，大事不好！先前被你治好的那些村民，全都旧病复发了！”
来人是内门弟子胡言，神色慌张奔来，身后跟着三名外门历练弟子，还有两位寻常布衣打扮的人。
胡言倒是不奇怪，当初被设计揭破偷盗之事，长老发下山历练。余下那两位身着粗布麻衣，挽袖束腰，周身散发淡淡的草药清香，一位气质沉稳，一望便知是走街行医的大夫，不由得联想下溪村的李坤。另一位是个年轻人，应当是个药童。但他们确实只是普通医者。
众人连忙跟着，快步赶往镇上，沿途路过摊贩，糕点脂粉、玉器纸伞一应俱全，只是个个面色凝重，满脸不情愿地匆忙收摊打烊。
“方才还晴空万里，怎么转眼就要掉雨点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说的准？我今儿这竹筒鸡生意正好，也只能草草收了。”
“那卖纸伞首饰的阿婆估摸要赚翻了，改日我也多备些雨伞囤着。”
“……”
市井闲话入耳，华苓月无心顾及将至的风雨，满心都牵挂着染毒复发的病人。
药房格局狭小，容下四五人已是极限，内里还卧着几名咳喘不止、气息微弱的病患。沐婉音带着两位医者率先入内，其余众人只能守在门外等候。
病床稍稍靠窗，华苓月微微踮脚，便将屋内景象收至眼底。
她看清了那名病情复发的女子。
湿发凌乱黏贴在苍白额间，面色惨白里透着一丝诡异暗红，躺在床上却浑身冷颤，身子时不时抽搐。再细看她指尖，皲裂泛红，袖口裙摆仍带着未干的湿痕。
华苓月刚猜出了八九分。沐婉音愠怒的声音随即响起：“我早已叮嘱过众人，万万不可靠近碧龙河，她怎还敢去河边浣衣？”
那年轻药童忍不住低声嘟囔：“我们早已再三劝过，可她本就患有哮喘。家中婆母素来苛待，硬是逼着她带病下河劳作。今日河水暴涨湍急，她一时不稳失足落水，幸好家师采药途经，才勉强将人救回。”
“……说这些有什么用。”沐婉音朝窗外沉声唤道，“何如，进来。”
候在门外的何如立刻应声入内：“师姐有何吩咐？”
“我先前教你的灵力传功之法，你可还记着？”
“记得。”何如瞬间会意，上前欲将女子缓缓扶起，坐到她身后，“此刻便要开始？”
“不行！”华苓月一声急喝，及时制止二人，“她本就元气大损，濒死被救，身子虚弱到了极致，贸然灵力强行传功压制，只会徒耗生机，顷刻殒命！”
话音落下，门外众人皆是一怔。谢过、祝祈等人纷纷探头张望，目光尽数落在华苓月身上，惊诧而平静。
沐婉音神色依旧，语气似早已等她开口：“哦。险些忘记师妹医术造诣不错，依你之见该如何医治？”
“师姐折煞，不算造诣。”
华苓月足尖一踮，身形轻盈翻身跨入药房。众人目光灼灼注视下，她走到病床边，眼神示意何如退到一旁。
随即伸手揽住女子寒凉虚弱的腰身，视线落向她胸口经脉处。一缕若隐若现的黑纹正顺着经脉肆意蔓延，正是妖毒侵入肌理的征兆。
果然，失足落入染毒碧龙河，引得体内潜藏蛇妖毒势彻底爆发加重。
华苓月稳稳扶好她，毫不犹豫自腰间取出金针，精准刺入心口周边血脉要穴。
“那可是心脉要害，怎敢贸然下针——”年轻药童下意识惊呼半句，却被身旁老大夫厉声制止。
“住口！医者施术最忌旁人喧哗惊扰，规矩都白教了？！”
药童立刻噤声，悻悻低头不敢再多言一字。
华苓月腕间玉镯微光暗闪，恰好寻到一处绝佳角度，既能暗中借取灵力施治，又不易被旁人察觉异样。
片刻过后，床上女子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微弱咳音，缓缓睁开了双眼。
确认病人毒势压制、气息平稳，华苓月正打算同两位医者交代后续调养之法，悄然退出门外，却被沐婉音陡然叫住。
“师妹且慢。”
沐婉音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感：“身后镇上还有不少百姓皆是这般复发之症。你剑道修为寻常，医术却天赋过人，何不索性一并出手医治？”
华苓月转头，正对上门外三名百姓满眼求生的恳切目光。而方才暗中借灵过后，她的右手早已抑制不住微微发颤，几乎抖得不成模样。
她心头一沉，瞬间了然。
修为高深之人对灵力波动本就极为敏锐，沐婉音定然早已察觉到自己医治时动用了异于寻常修士的借灵之法。此刻故意当众开口，分明是想借着众人所求，变相将自己架在高处，存心要看她难堪。
“莫非师妹不愿援手？”沐婉音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
华苓月强压下手心的颤抖，撑在床边稳住心神：“并非不愿，只是——”
“我知晓你分身乏术，逐一医治太过耗力。”沐婉音接过话头，字字句句中的体恤暗藏锋芒，“不如你当众说出解毒医理与方子，我等一同出手，也好替你分担。”
华苓月心头猛地一震，眸光骤然凝滞。
天际乌云深处陡然划过一道赤红流光，倾盆大雨轰然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幕瞬间罩住整个落河镇，洗尽世间尘气，也将暗流涌动的人心，衬得愈发晦涩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