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现红光,血雨连绵,整个镇子湿粘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血水顺着眼睫滑过苍白的面庞,少女喘着粗气,两手撑在街边废旧木桌,耳边尽是无数人的咳声。
“扑通!”
街边急跑的妇人突然栽倒在血洼中,一身布衣被血染的湿沉。
少女欲拉她起身,却被甩开:“都是你!都是你见死不救!”
“我没……”
“你救了下溪村,却置身事外不救我们,你滚开!”
她惶惶起身,停在门口,双膝又一次泡在血中。跪在门前,叩门喊道:“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孩子吧!”
大门紧闭,无人回应,身后小巷又传来虚弱的呼喊。
“阿娘,我疼……”
“阿爹,你不要走,不要走,呜呜呜呜……”
“救命啊……咳咳!求你救我……救我……”
“都是你见死不救!”
“为什么!你救了下溪村,却置身事外不救我们!”
“亏她先前是那位医家传者,连自己的师长都见死不救!”
“……”
半个时辰过去,少女不解地走遍大街小巷,受尽大小异样眼光。可怜、指责、鄙夷,除此外最多的便是厌恶。
她想救人,但如何凭一己之力,救下被雨毒渗透的整个镇子。
她毫无头绪。
她想逃,但此地像个死胡同,走在镇上半个时辰。
她连出口都找不到。
万千目光如箭,已然深插骨髓。她收回视线,血雨狠狠打在脸上,竟觉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难受和恶心。
“坏人!”
“坏人!你怎么样?!”
终于有清一色的嗓音传来,可被雨水遮挡,朦朦胧胧辨不清。
少女在无数救命之音中失力,倒落在地,寻着那声音努力挣扎:“谁?谁?!”
“……月姐姐?”
“月姐姐?我是,华苓月?”
闻言,那声音愈发清晰,也愈发坚定:“月姐姐?月姐姐!”
淹没的呼救总算被撕破一抹亮色,华苓月左顾右盼,于人满为患的茫茫血泊,回问:“谁?你是谁……阿……织么?”
“月姐姐!月姐姐,你把眼睛闭上!”
“可是,可是我还要救她们……”
“先别管这些,快闭眼!”
“医者仁心,我怎能——”
“这都是幻境!你快闭眼!”
嗓音稚嫩而急促,虽与记忆中的不符,华苓月还是应她的话闭上。漆黑中,耳畔雨声渐小,似有落幕之意。
“呼……总算拽出来。累死我了,这破幻境好强的束缚,费了我大半的妖力。”
星点如灯,亮起眼前黑暗。
华苓月隐约看到一个瘦小而俏丽的身影。
“你头上是两个粽子吗?”
“……”
话音刚落,金光一划暗影,华苓月差点被闪瞎了眼。
终于看清来人。她扎着两个小丸子,缠在发间的彩丝交着金线,其带长飘,点缀的几颗明目珍珠坠在耳畔。
是阿幸。
“你才头顶长粽子呢!”她手指绕着垂在发间的彩带玩,气愤地瞪着华苓月,“我可真是多管闲事,早知道如此,该任你陷入幻境!”
华苓月怔住:“你是……阿幸?”
阿幸翻了个白眼:“我都站你面前,还用问第二遍?”
华苓月瞪大眼睛:“不是,你真是阿幸?!”
阿幸:“……”
“你长高了?”
阿幸:“你莫不是幻境待久,失忆吧?”
华苓月扣扣脑袋:“我方才明明听到有人叫我月姐姐,是你叫的?”
“怎么?不可以啊?!”阿幸扭过脑袋,“不这样叫,你怎么醒的过来?!”
华苓月喘回气来:“没想到在你假扮她之后,我还能听见你这样叫。”
“你还有空考虑这个?不想想如何破局?”
这选择权怎么老能传到我手上?下溪村如此,这落河镇也这样?华苓月顿时身躯一颤,正发愁总觉哪里不对:“我记得,沐婉音逼我交出解药方子,可这幻境是哪来的?”
阿幸顺着她的指向,群星罗列成影,显现着各类幻境。
阿幸戳戳她腰间所系,答道:“我一直待在你储物袋里,那上面的护主禁制将幻境隔绝了,侵蚀不进来。外面动静我倒听了个大概。”。”
“所以,你有怀疑对象?”
“你故意放走李坤时,对上的那只蝶妖。”
“故意?你懂的还挺多。”华苓月意外地挑眉,细细琢磨,“你倒是提醒我,还真忽略了她。可李坤被她救走,犯得上杀个回马枪?”
“等等,你如何确定我所种幻境是她所为?”
“我们妖身上有种独一无二的气息,这幻境之力同她身上的气息一致啊。”
“你是如何破解我所中幻境的?”
“随手一破。”阿幸歪歪脑袋。
“随、手、一、破?你认真的?”华苓月脸上的震惊胜过幻境被压力,“你一个不到百年的小蛇妖,随手一破我们几个……他们几个修士对抗不了的蝶妖?!”
“你自己承认是废物,别将我也归为一类啊!”
“……”
“我们妖最注重血脉族系,又不是按照年纪分妖力的,有些高龄妖族不见得比我们蛇族强。”
见她一脸傲娇,华苓月脑子一抽,突然想问:“最强的是?”
“我姐姐说过曾有九尾狐族,是历任妖族君王,天下妖族以他们俯首称臣。不过,貌他们一族已经消亡世间……”
“不!”华苓月打住她,眼神不住地朝几处幻境瞟,“我是问幻境之力。”
“那也是他们最强。”
“那你的幻境之力强过那蝶妖,所以才能将我拉出,那可否直接破了所有人的幻境?”
“可以,但我妖丹受损,眼下救你一个已然耗费我大半妖力,我得恢复……”
“奇了,慕挽星不正是狐妖么……可这也没见着他呀?”
“谁?”阿幸比她还矮些,没听清踮着脚望她身边凑。
华苓月见状,默默抬手将她按回去。
阿幸:“……”
想来,慕挽星不过一普通狐妖,或许是修为较高才没有被蝶妖拉入幻境,但眼前这肖绥、温时终、何如、方予眠的……几乎历练的所有外门弟子都陷入幻境,尚未出来。
华苓月转头问:“你还要多久能恢复?”
阿幸仰头望着她,无甚滋味的表情叙说着无奈:“两年后?”
“多少?!”
“两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两年!我们坟头的草都堆满了!”
“我有个更快的法子……”
华苓月抓着她右边头顶的粽子晃晃:“呦,我说你个小蛇妖天天骂我坏人,怎这么好心救我,原来憋着坏呢!”
她摇摇脑袋,躲开华苓月的手:“哎呀!我也可以不救你啊!要不是看你在幻境被折磨的太过可怜,才不会救你!”
华苓月手顿了下,撤回,没再碰阿幸。
幻境是假的,可也是最具有真实性的,并非无中生有。
阿幸打理着微乱的飘带,一瞥坐在浮动星云上的华苓月。
见她愁眉不展,阿幸戳戳她肩膀:“你没事吧?”
华苓月两手抱头,撑在膝盖:“没事。”
“你是不是还在想幻境所历?”
华苓月没答,她倒是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半晌,华苓月才开口:“你知道么?我也是个孤儿。”
阿幸不解,对于华苓月的身份,她从李坤嘴里听到不少,尤其那句晴雨谷神医华羽之女。可华苓月此刻竟说自己是孤儿?
或许受幻境影响罢。阿幸没有打断,默默听着。
“在另外一个地方,有个待我如亲人般的恩师,收留我,让我作关门弟子,无条件对我好。给我家,传我医术,教我做人……”
阿幸有感而发:“就像孙婆婆待我一样?”
“对,就像孙婆婆待你一样。”华苓月笑了,可没到两秒,笑意褪去泪光闪在眼底:“可是有一天,她病了,很重很重……”
“重到不得不躺在病床上。但我作为关门弟子,我……”华苓月仰着头,深深吸气:“我医术很差……”
“救……不了她。”
阿幸忽而明白,她为何当初在下溪村那般早便能自破幻境,而如今却陷在幻境半个时辰也走不出:“没关系,你作为弟子已经很努力了。”
“没有。我没有努力,因为……我最后逃跑了……我连她的声音都不敢听……”
“怎么会?阿月姐姐你肯定研读很多医术,实在……”
眼中的光被晕染在眸子,鼻子一酸,华苓月气声道:“所以,像我这样‘欺师灭祖’的,才是真正的废物。”
“……”
不同经历却是同样的结局。
外人眼中,医术高超的华苓月却救不了自己的恩师。阿幸燃尽妖丹之力,哪怕最终有了解毒汤药,也无法让大限将至的孙婆婆长命百岁。
阿幸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擦过她脸颊:“可是,阿月姐姐,我觉得婆婆留给我的发绳就像你恩师传给你的医术,你还是会尽力去救所有人,不是么?”
“这不也是你在下溪村和困在幻境中所想做的事?”
“真正,想做的,事?”
“嗯。”
华苓月没敢低下头:“可我方才……身处幻境,被央求和痛骂的每一句,都真实到分不清落在脸上的血雨是含着泪还是唾沫……”
阿幸无措空了下手,而后拍拍她的背:“月姐姐,所陷幻境一般是心中过于担心之事,其他人暂且不提,但你的空有化虚为实之险。”
“你的意思是,落河镇此刻,真的因那雨阵毒发?”
阿幸顿疑后,斩钉截铁地回道:“……是。”
“若我救不了她们,该怎么办?”
良久,视线再次清晰,眼前幻境清楚地呈现,肖绥、温时终、何如……每个困于幻境之人的脸渐渐明朗。
她后知后觉:“我方才说了什么?”
阿幸小声接话:“你说若救不了……”
“不是。上一句。”
“上一句?”
阿幸正发懵,华苓月喃喃道:“落在脸上的血雨,是含着泪?还是唾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