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忙转头去看莫秉烛。
他仍负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歪头观察着牧马人,就像猫在看一只吵闹的雀鸟。玉扣中垂落的锁链末梢,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森冷的金属声,衬得他整个人与这宁静尘世格格不入。
“师、师尊……”
我小声提醒,扯了扯他的……呃,他这身衣服,我真不知道该扯哪儿,生怕给他扯走光了。
牧马人见我们没动,急得直摇铃:“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这病传人可快了,皮肤上先长银斑,然后全身发痒,最后……哎呀你们两个外乡人怎么不听劝!”
我用力踢开脚边的马毛,担心得要命,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浑身长满银线的样子。
可莫秉烛只是微微挑眉,声音低沉平静。
“无妨。”
就两个字。
我心想你当然无妨,我怎么办呢?
牧马人见我们油盐不进,脸色铁青,正要再喊,却忽然像是撞上什么无形屏障,马匹前蹄一扬,差点把他掀下来。
“邪门……”他脸色煞白,立即知道了我们(其中一个)不好惹。
我偷偷瞥了眼莫秉烛。
“走吧。”莫秉烛终于开口,袖袍一拂,轻飘飘地掠过栏杆,往隔离区更深处去,“先去找忘忧仙尊。”
我被他拽着走,跨栏时差点拉坏裤一裆。
为什么他翻栏杆看起来很帅气?因为腿比我长近一倍吗?
身后,牧马人的叫喊声渐渐远去,被高原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我只能在莫秉烛的拉扯下越走越快。
隔离区深处,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
高原的阳光洒下来,照在眼前这片临时搭起的帐篷群上,药雾像给一切蒙了一层灰白的滤镜。
我跟在莫秉烛身后,沿着被踩得稀烂的草泥,一路往里走。
那些病马的嘶鸣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呻吟与压抑的咳嗽声。
帐篷外挂着几面写有“疫”字的白色布幡,字是鲜红的,透出警示和不祥的意味。
宁无忧就站在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他一身象牙白道袍,袖口和下摆沾了些药渍和泥点,头发随意挽着,比平日里少几分从容,多几分专注。
他身边围着几个膳药部的医修,手里拿着银针、药瓶和一张张长得拖地的卷轴。
几日正低声商议着什么。
风将帐篷吹开一条缝隙。
里面躺着的人……我几乎不敢多看。
那些患者大多是牧场附近的散修和普通人家,年纪从少年到中年都有。
他们身上的银线,比马匹身上的要粗、要深,像一条条活过来的金属蚯蚓,在皮肤下缓慢蠕动。皮肤干裂脱落,露出下面血红的嫩肉,空气里隐隐有股甜腥味。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却跳得厉害。
莫秉烛一出现,宁无忧就抬头看来,身侧医修也纷纷低头见礼。
宁无忧勉强笑了笑,非常刻意地问我:“小友,你来了啊。脊柱还疼吗?”
除了被莫秉烛猛戳一下之外,都还好。
我尴尬地摸了摸后背。
莫秉烛站在我身旁边不到半步的地方,金瞳淡淡扫过帐篷里的惨状,又落在宁无忧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忘忧仙尊亲临……倒是辛苦了。”
他语气太客气,给宁无忧都听不自在了。
“啊?”宁无忧又看我,我拼命给他使眼色,想暗示我们的病假计划暴露了。
宁无忧丝毫没有领会到,微微拱手施礼,目光在我和莫秉烛之间转了一圈,似乎不解我们怎么会一起出现。
“渡月尊者才是……这小小马场怎劳您离开浴月湖?”
两句话已经是莫秉烛寒暄的极限。
他抬手示意宁无忧带路。
“这次疫病来得迅猛。”宁无忧领着我们往帐篷里走,“人的病情比马严重得多,全身经脉被银线侵蚀,灵气阻塞,痛不欲生。现在已经有三人撑不住,活生生疼死了。重新配药至少要一个月,医修刚刚向我提议……”
我探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躺在草席上,浑身银线如网,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他牙关紧咬,额头冷汗如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旁边医修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枚丹药喂进他嘴里。
见我们过来,医修起身,低声道:“这是止痛的药物。现在的药都解决不了根源,首座大人,还是听我们的,直接切除患处吧。”
我的胃有些翻腾,却强忍着没移开视线。
“切除患处?”我低声问。
这玩意儿长在经脉里面吧,怎么切呢?
宁无忧叹了口气,声音不再柔和,反而有些严峻。
他向我们解释了目前的治疗方案。
最重要的当然是配药。
膳药部和炼丹部的人都在努力。但是再怎么努力,新药物的研发也需要很长时间。
病马可以等,死了就死了,大不了换一批。
但是病人没法等。
膳药部最顶尖的医修们提供了方案,那就是“全经脉切除”。
断前途,保性命。
我大为震惊。
“全经脉切除”一听就是特别精细的外科手术。
这些医修肯定技术出神入化,才敢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治疗方案。
“那忘忧仙尊意下如何?”莫秉烛问他。
宁无忧无奈。
他不是专业的,这方面一向是听医修的意见。
之所以没松口同意“全经脉切除”,也是因为患者们强烈反对。
对于修道者来说,失去经脉跟废人无异,不光修为毁了,后半生也需要受人照料。
他希望我来了之后,能想出更好的方案。
我不知道他对我寄予这般厚望,顿时紧张不已。
莫秉烛听了也是皱眉,瞥我一眼,语气里有斥责的意味:“她可担不了如此重责。”
“我知道,责任自然全部在我。不过……”
宁无忧把一摞厚厚的脉案递过来,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症状变化。
“时间紧张,还是先看看吧。”
我接过时,手指微微发抖。
莫秉烛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金瞳微微眯起,像在观察什么。
我心里却乱成一团,压力巨大,又突然想到,宁无忧说责任“全部在他”,那严晔死哪里去了?
这不是他的马场吗?
算了,现在也管不了这个,救人要紧。
我低头翻着脉案,莫秉烛熟悉的阴影投到我的头顶。
我迅速退开,一回头发现他果然伸出手想碰我。
“干什么?”我警觉道。
“此处是疫区,应该多加小心。”莫秉烛面无表情,“把手伸出来。”
我伸手。
“露出皮肤。”莫秉烛又说。
我取下手套。
莫秉烛低头碰到我的手指。
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相勾。尖利的手甲轻划着我的掌心,刺痛感似乎透过皮肤,传到我的肺腑之中。
我看着他的手,又不可避免要看到和他手处于同一水平上的腹肌。华丽的纹身细密流金,锁链全部勒进肉里,黝黑的肌肉看起来厚实又绵密。
我的面颊开始发烫,汗水沿着脖子流入衣领。
被他牵着的这几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和被脱衣舞男强行拉上台互动有什么区别?
真是可怜我一个老实人,要看他强行展示这些骚东西。
就在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控制表情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帐篷外传来。
严晔出现了。
他穿着那身驯兽部首座的靛蓝色道袍,背后黑白蝰蛇纹在高原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
他一见我们,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我光速收回手,把脸埋进厚厚的脉案之中。
莫秉烛微微挑眉。
宁无忧像是没察觉到这心惊肉跳的微妙,朝严晔点头:“严首座……这次疫病蔓延得快,幸亏有你稳住马群。”
严晔拱手回礼,声音如常:“客气了,都是份内之事。”说完,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抱着的脉案上,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周周……脸怎么这么红呀?”
这个贱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心脏狂跳,从他面前后撤一大步:“见、见过严首座。”
如果不是声音颤抖,倒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僚打招呼。
宁无忧恍然大悟,合掌笑道:“你们认识?嗯,严首座也是战争遗孤,应该与你同在封疆部长大……”
我差点把脉案掉地上。
严晔唇角牵起一丝怀念的笑意。
我心想,完了,他肯定要说一句让我下不了台的话。
果然,他侧了侧身,对另外两个人说。
“何止见过面?我们小时候在封疆部集中安置,周周可黏我了。天天跟在我后面,一直吵着长大要嫁给我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更加厉害,连耳根都在发烫。
宁无忧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容:“哦?那是青梅竹马了。”
莫秉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视线扫过来,像两道冰冷的锁链,死死缠上我的脖子。
完了完了。
这下我成严晔的同党了。
气氛僵硬得可怕。
我努力想圆场,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
“……小时候不懂事,说着玩的。”
严晔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补救,目光仍黏在我脸上,笑得温柔又带着点委屈:“周周现在当然不记得了。她如今是渡月尊者的弟子,眼界高了。”
真是气死我了!
我不敢发作,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脉案上那些银线描图。
宁无忧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轻咳一声把话题揭过去:“咳,严首座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看看这些患者的经脉?”
严晔应了一声,却还是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急忙往莫秉烛的方向挪了挪,以表忠心。
高原的风吹过帐篷,卷起一丝银色的细屑,在我们几人之间飘荡,像极了此刻我心里乱七八糟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