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不想呆在帐篷里了。
并非觉得病人难闻、丑陋,而是这几个男人太烦了。
宁无忧看似跟严晔讨论疫病,实则不停追问我小时候的事情。
莫秉烛话很少,但也没干活,只是用眼神敦促我干活。
严晔就更别提了,每三句话就要cue到我一次。
我说“我去看看病马”,然后赶紧带着脉案走了,离开这个让人喘不上气的帐篷。
远处,牧马人还在不停游荡,对外面的人严防死守。
还挺敬业的。
我有了莫秉烛种下的禁制,胆子壮一点,主动靠近患病的马匹,一边观察它们的病情进展,一边对照脉案看病人的病情进展。
人的病情要比马严重很多。
可能是病人修为不高,不如灵驹体格强健。
其实我在现代也经历了两次影响巨大的流行病。
一次是小时候的非典,一次是长大后的新冠。后面那次我印象更深,电视上天天在科普防疫知识。
疾病的“流行”分为同源流行、点源流行及续源流行。
这次疫病是典型的“点源流行”。
“点源流行”就是一群人(动物)同时暴露于同一个传染源,然后在短时间内集中发病。
“人和马的发病时间相近。人要晚一点,但相差不多。”
我梳理了整个感染的脉络,在纸上画树状图。
牧场的帐篷附近就立着放牧者的排班表。
我梳理好时间节点,又对照排班表看,想了解谁有作案时间。结果所有牧马人,无论工作不工作,值班不值班,都住在马场里。理论上他们全部都有作案时间。
我之所以确定这件事是人为的,倒不是因为终王的怀疑,而是完全出于我自己的判断。
一个是“点源流行”,病患发病太集中了。
二个则是马匹身上的银线纹路。
我来之前借了本书,查看了许多“银线虫病”的例图。
病马长了金属光泽的银线,外观大多比较华美。但是很明显,那些银线都是无规则生长的。这种病一开始是长银斑,然后斑点随机扩散成线,线条有密有疏,有粗有细。
可是草场上的马不同。
它们身上的银线看起来很匀称,犹如纹身、图腾一般。
作为文物修复师,我对图案非常敏感。
在牧场隔离区观察一阵子之后,我几乎百分之百确定,这些银线是人为画的,而且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我戴上手套,扒开稀疏易脱的马毛,仔细观察毛发根部。
上面微微沾着银粉,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当我用探查术查看时,出现了淡淡的灵气痕迹。
这绝对是修道者留下的。
可能是灵丹或者毒药,马还没完全吸收,就有一点灵气残留。
我急忙沿着马毛根部,刮了一点粉下来,用小瓶收好。
这可能是流行病源的载体。
得好好保管。
疫病爆发后,整个马场都被封锁了,进不去、出不来。
所以如果立即排查马场人员的随身物品,就可以找到跟这个“载体”同源的物质。那就能知道犯人是谁了。
‘真棒啊。’
我有点自得。
几个男人讨论来讨论去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关键线索,简直就是团队核心,中流砥柱。
而且找到犯人,应该也能找到药。
毕竟犯人给马染病,自己总得有点保护措施吧?
这样一来,痛不欲生的患者也有救了。
我激动地揣着玻璃瓶,想回帐篷。
这时,我后背传来马蹄声。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脸,刺鼻的粉尘瞬间被我吸进肺里。
我心想完了。
这犯人还挺精明的,知道第一个杀脆弱的侦探,不去找帐篷里那群笨蛋打手。
-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
紧接着是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刀割,而是从皮肤底下、经脉深处,由内往外拱的痒痛,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在血肉里慢慢生长、扭动。
我睁眼一看,差点又吓晕过去。
我的手臂、小腿、脖子……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线。线条细如发丝,在帐篷里昏黄的灯火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客观来说还挺漂亮。
我下意识想抬手摸,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厚厚的草席上,四肢用柔软的丝线绑着。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惯常的冷淡,却裹着一层我从未听过的紧绷。
莫秉烛。
他坐在我床边,弯刀收起,只剩锁链在火光下无声晃动。
视线微垂,盯着我手臂上新冒出的银线。平时那张脸总带着点猫科动物的懒散,现在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我知道犯人是……!”
我激动得要告诉他。
他打断道:“所有人都知道。”
“啊?”
“他袭击你,被当场抓获了。”
矮榻的右侧,传来另一个声音。
严晔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汁。
他脸色比我还难看,道袍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上几道抓痕——应该是刚才被我挠的。
“喝药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很是担忧,“宁无忧说能缓和症状。”
我这才想起,这病暂时还没特效药呢。
“我不会死吧?”
我惊恐地问严晔。
严晔没说话,端着药凑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