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很匆忙，没有跟我多说半个字。

我又在密道中不停绕行，心如乱麻地揣着情报回浴月湖。

见到莫秉烛之后，我发现他面前还有个御王司的人在汇报工作。不过我全然没心思等，张口就想问“接头的人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我被他沉重的神色镇住了。

他平时也脸色不好看，但是眼下那种让空气都凝固的寒意，还是让我不敢吭声。

连我都不敢吭声，他面前那个御王司的人更是瑟瑟发抖。

“渡月尊者，这、这……”

“殿丞去过了吗？怎么说？”

“这个、这也……”

御王司那个人只会重复“这”“那”两个词了，我听了都着急。

“不要自乱阵脚。”莫秉烛轻斥。

“遵命！”御王司的人一看也就是个报信的小角色，不敢抬头，磕磕巴巴道，“殿丞大人去看过，已经上报陛下了。”

莫秉烛神色稍缓，微微点头。

“好，你先下去吧。”

“渡月尊者，这可怎么办啊？”御王司的信使仍有些六神无主，“终虚庭有史以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首座之间互相残杀……！”

啊。

我才想起自己离开之前做的布置。

我希望段念能杀了申夏。

因为我有90%的把握，申夏当初就是故意想让段念死在战场上，然后自己跟军机部的小情人在一起，除掉他也算天道好轮回。

段念出征时想的是“舍我其谁”。

但并非所有人在那种关头想的都是仙魔大局。

根据从燕平芜听来的流言蜚语，和这些天在藏书部查到的战史。

我获得了一个关键信息。

——当初段念奇袭魔域后方的命令，是申夏亲自签发的。

申夏任战场总参谋。他发的命令多了去了。

但是横向对比他的其他命令，可以看出，他是从来不安排这种“敢死队”任务的。

我推测有两个可能。

一是终王本人不喜欢“牺牲”。他很重视终虚庭的性命。

二是仙域没有“弱者”的心态。强者怎么会跟人以命相搏？弱者才会。当时的仙域战况——按照李玄漪的说法——是不可能输的。那就更没必要拿人命来换战果。

所以“奇袭后方”这个命令本身就很奇怪。

安排段念一个人去，就更奇怪了。

要想不受干扰地开空间通道，总得给她配几个人护法吧？

并没有。

忘了护法没关系。

段念自身实力过硬，还是排除万难，顺利开了天门。

这个时候，仙军已经降临，空间通道也建立了。

换我来当总参谋，我肯定赶快把自己的未婚妻撤走。

然而申夏没有。

撤退命令给得慢，段念被赶来的莫秉烛给砍了。

以当时现场的紧张激烈程度来看，段念恐怕也注意不到命令到底是快了还是慢了。

她差点被砍成两段，哪有功夫关心这些？

战场通讯也不是即时的，受很多因素影响。

现在战后她再回过头来想，肯定能意识到不对劲。

她是个有些偏执的人，或许会找申夏对峙。

如果她有备而去，肯定不会不敌申夏。因为她再残也是武将，申夏是个文官。

我猜测御王司口中的“首座之间互相残杀”，是段念杀了申夏，至少也是个重伤。

但是御王司给我的说法却令人震惊恐惧。

段念杀了申夏没错。

此后，她自杀了。

在魔域接头任务之前，我肯定不能理解为什么段念会自杀。

可是此刻我却马上就懂了。

-

一切还要从我在魔域接头的人说起。

我几乎百分之百肯定，和我接头的人是星姑。

准确一点来说，是“拜星仙尊”。

回来一路上我都在思考与“星”有关的道号。

除了“星姑”拜星仙尊之外，确实没有同级别的强者。

我把我在藏书部、御王司看过的名册资料全想了一遍，突然想到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拜星”是个词牌名啊。

准确来说，是半个。

终虚庭有双人密探共用词牌名的传统。

烛影摇红。

露华春慢。

越女镜心。

还有，拜星月慢。

这是双人密探组合的称呼。

如果我没记错，当初我进御王司不久，完成测试任务、莫秉烛飞升那夜，谢秋娘还说过：“御王司近几百年没进新人。”

那就奇怪了。

战争结束在十几年前。

那个时候，莫秉烛叛出魔域，加入终虚庭，在御王司任职。

为什么御王司会“近百年没进新人”？

因为莫秉烛根本就不是“新人”。

他从始至终都是御王司的人，是终虚庭安插在魔域的密探，“拜星月慢”其中之一。

在功成身退后，由搭档“拜星”接引他回到仙域，很自然地洗白上岸。

他战时几次跟星姑交手又放过，也是为了跟她接头。

再仔细回想，我发现李玄漪死之前，其实是意识到了什么的。

她当时跟我聊的内容，正是渡月和拜星。

李玄漪说自己曾经取笑二人道号相称，以后也是一对苦命鸳鸯。星姑像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可不就是会吓一跳吗？

李玄漪不经意地道出了御王司的密谍身份。

-

再回到段念身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我最多只能接受段念斩杀渣男，惩恶扬善。

她的自杀是我始料未及的。

与申夏的对峙，一定让她意识到了。

——申夏当初就是计划好要让她死。

她没死的唯一原因，是莫秉烛本来就不想杀她。

段念是一个自尊心高得离谱，从来不接受任何帮助，一惯以“胜者”自居的人。她无法接受自己当初的“胜利”，其实是莫秉烛故意让她的。

这说明她其实是“败者”。

而这件事给她的创伤，比申夏的算计、背叛，来得更加深刻。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成功和胜利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所以在杀死申夏之后选择自杀。

现在除了首座双双身死，我内心饱受煎熬之外，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假如星姑本体在魔域，

那严晔杀死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