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半月过后,令光几乎全然大好,听小翠说起刘令娴已经过门,大发一通感慨:“好好地做女儿,为什么这么早过门呢?过了门生了儿女,哪有什么自在的日子?”
每次令光一抱怨,好巧不巧总是碰上萧衍,萧衍见令光只穿着里衣,在室内大发议论,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摸了摸脸上并没什么皱纹。“你不是还给刘家姑娘添妆么?如今怎么不乐意她嫁人了? ”丁令光闻言垂眸,坐在榻上,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未出阁时是掌上明珠,一朝过门,就成鱼眼睛了,一辈子不得松快。”
窗棂透进细碎柔光,落在她柔婉眉眼上,萧衍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散开的鬓发,温声宽慰:“婚嫁伦常,自古皆是如此。刘令娴与徐悱年少相知,才情相配,也算得一段良缘,未必尽是苦楚。”
“良缘与否,唯有身在其中方才知晓。”丁令光浅浅一叹,不再多言,转头望向暖阁方向。玉姈也不皱巴巴了,眉眼渐渐舒展,睡态安稳,偶尔蹙着小眉头哼唧两声,跟富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自这日起,令光恢复了规律作息,晨起会亲自照看幼女,移步殿外廊下,晒晒太阳,午后就是读书学琴,晚上拷问萧统和萧纲的课业,让芸儿绛桃看着萧续在垫子上爬。
萧纲这些时日,日日往返于显阳殿晨昏定省,但凡有时间皆守在母亲身侧,一言一行规矩了不少,惹得青霓都心疼:“往日跟个没嘴的葫芦,怎么说变就变了。”
可丁令光瞧着他这般刻意安分,心中反倒愈发惦念他就藩之事。她深知孩子不该困在宫里,小孩子家家,不在外头多跑容易死气沉沉,跟萧统一样。
等暑气尽数消散,萧衍念及各州藩镇事务规整妥当,又记起萧纲原定次年就藩的旧制,跟令光有商有量:“就入冬之前吧?早点走也不受冻了。”
丁令光闻言心中微动,并无半分意外,松了口长气。这数月看着儿子拘束隐忍、刻意安分,她反而坐不住了。
萧衍见她通透豁达,并无寻常妇人不舍幼子的牵绊,眼中添了几分赞许:“你素来明理。朕已命人备好就藩仪仗、府衙属官,钱粮护卫尽数规整妥当,入冬吉日便遣他启程。”
令光懒得下厨,让青霓备下萧纲素日爱吃肉干,细细整理打包,又命人挑选温补药材,分门别类装好,以备他路途与藩地日常所用。
萧纲年岁不大,一身藩王朝服,玉勾带和朝冠戴在头上,跟小孩穿了大人衣服一样,也谈不上藩王的端严。哪怕是在众臣面前,跪了两下就起来了。
“儿臣此去雍州,定当勤勉履职,谨守本分,不负父皇托付,不负母亲教诲。宫中诸事,还望母亲珍重身体,好生休养。”萧纲机械地念着,跟背书没什么两样。
“需谨言慎行,勤政修身,遇事切莫急躁,沉稳立身,安稳行事。”
她不曾说半句盼他早归的软语,头冠太重了,她不该图好看戴着那金莲花冠,还有衣服因为生了孩子胸长了不少,也显得紧了,萧衍怕她站着累:“要不要坐?”
令光忙着目送儿子,也没听清。萧衍却觉得令光昂着头看萧纲的样子像一只仙鹤一样优美,眉如远山含黛,未施浓艳脂粉,只淡淡描了蛾眉,轻点胭脂,素净端庄却难掩绝色。她脖子细长雪白,配上金莲花冠,像是乘风飞去的女仙,初春凝脂,仙鹤舒颈,不外如是。
萧衍看得口干舌燥,好巧不巧柳偃凑上来:“陛下,新安太守任昉薨了。”萧衍的欲念尚未回笼,听得任昉薨了连忙说厚葬,令光不免有开始长吁短叹,萧衍只听见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欲念如同潮水一般侵占了她。
石鹿好死不死地凑上来,跟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了令光:“娘娘,新建的重云殿最高,说不定还能瞧见咱们殿下呢!”
丁令光闻言,抬手轻轻扶了扶沉甸甸的金莲花冠,纤细指尖拂过冰凉的镂空金瓣,脖颈依旧纤长莹白,被天光镀上一层温润柔光。“也好,” 她柔声应下,“上楼走走。”
萧衍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躁动的情愫,缓步上前自然地虚扶住她的手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锦缎衣袖下细腻的肌肤,低声道:“我陪你一同登楼。”徐勉很有眼色,拉着柳偃的袖子让他别跟着,柳偃怒了:“你拉我干嘛。”
徐勉:“......我家老三该说亲了,您老要不要跟我结个亲家?”
柳偃怪模怪样地瞥了徐勉一眼:“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啧啧,你家老二可真酸,酸诗满城飞啊。老三也这样么?”
徐勉乐呵呵地说:“我也给我老妻写呢,满朝风气使然,爱写就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