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丝卿点点头,没有追问。鲁镇溟倒是大大咧咧地说:“南河州好地方啊,那边的人性子直,我喜欢。”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三人又聊了几句,多是韦丝卿问,木衿答,鲁镇溟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修炼的瓶颈,接过的任务,遇过的趣事。木衿的回答都很简短,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怕说错话。
一餐饭吃完,韦丝卿提议去甲板上走走。鲁镇溟说好,木衿也跟着点头。三人起身,朝食厅外走去。木衿走在最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食厅里的每一张脸,将那些人的样貌、神态、坐姿都记在了心里。
走出食厅,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便是甲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云层之上的凉意和清冽。巨船在云海中穿行,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船头破开云浪,发出低沉的呼啸声。鲁镇溟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畅快的表情。韦丝卿站在她身旁,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侧头看向木衿。
“万道友,你那个茶,打算怎么处理?”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木衿露出犹豫的表情,手指又绞起了衣角。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想留着,等下了船,找个机会……”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副舍不得又忍不住想换灵石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韦丝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鲁镇溟倒是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豪迈:“留着自己喝呗!好茶难得,卖了多可惜!”
木衿摇摇头,一脸认真:“还是灵石实在。”
鲁镇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云海。韦丝卿也笑了,笑得温婉,笑得含蓄。木衿也跟着笑了笑,笑得很浅,像是被两人的笑声感染。
不多时,另外两名女性散修也出现了。
她们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黑衣,面容冷淡,嘴唇紧抿,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走在后面的那个衣着普通,容貌也不算出众,但脸上坦坦荡荡,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木衿扫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些位置。
韦丝卿倒是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挂着那副温婉的笑容,语气亲热却不失分寸:“两位道友,昨日休息得可好?”
黑衣女修,木衿记得她叫昌可翎,稍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倒是后面那位,名叫马宓的女修,大大方方地笑了笑,道:“我们休息得都不错。韦道友呢?”
韦丝卿笑道:“这船也不颠簸,倒是睡了好一晚。”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二位可要随我们一起?”
昌可翎没有反应,马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鲁镇溟和木衿,摇了摇头:“不了,我和昌道友还要去船尾走走。”
韦丝卿也不多留,笑着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昌可翎的背影笔直僵硬,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剑;马宓走在她身侧,步伐从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木衿和鲁镇溟走上前来。木衿脸上露出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凑到韦丝卿身边,压低声音问:“韦道友,她们其中一位……会是贵人吗?”
韦丝卿转过头看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既没有嘲笑,也没有肯定,只是温温和和地道:“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们在这该尽的职责还是得做。”她顿了顿,目光从木衿脸上移到鲁镇溟脸上,又从鲁镇溟脸上移回来,“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去看看宝物是否完好?”
“好。”木衿和鲁镇溟都点了头。
船舱深处,存放宝物的地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道需要令牌才能开启的门,最终在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前停下。韦丝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按在墙上,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摆着几只上了锁的箱子。箱子不大,通体黑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房间四壁和地面也刻着阵纹,灵光隐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中。木衿往前迈了一步,韦丝卿便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万道友小心,前面便是结界了。”
木衿连忙退回来,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差点犯了错。她感激地看了韦丝卿一眼,声音低低的:“多谢韦道友。”
“无妨。”韦丝卿摇摇头,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些阵纹上,语气随意,“这里也是密不透风呢。”
鲁镇溟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扫了一眼四周,啧啧两声:“是啊,万象森罗还真是家大业大,了无阵都用得起。”
木衿露出不解的表情,歪了歪头,问:“了无阵是什么?”
鲁镇溟转头看她,解释道:“这种阵法可以化解来人的灵力。你打出去的术法、灌注在法器上的灵力,进了阵就会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顿了顿,“不过此阵所需材料极为苛刻,具体怎么布置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一般只在世家的家族禁地中用得起。”
木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长了见识。
韦丝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不是吗。兑泽洲四分之一都是万象森罗的地呢。”
木衿有些惊讶。她之前确实不知道万象森罗在兑泽洲有这么大的势力——四分之一的地盘,那已经不是商会的范畴了。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跟着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原来万象森罗这么厉害”的表情。
三人在密室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韦丝卿确认箱子完好、阵法无损,便带着两人离开。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客房区。韦丝卿在自家门前停下,转头对木衿和鲁镇溟笑了笑,道:“我先歇一会儿,晚些再聊。”
木衿点头,鲁镇溟也点头,三人各自回了房。
木衿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做别的,而是闭目凝神,将灵气缓缓散出。灵气无声无息地沿着墙壁、地板、天花板蔓延,覆盖了走廊,覆盖了相邻的房间,覆盖了整片客房区。一幅幅图景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有人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有人盘膝打坐,有人在翻阅书卷,有人站在窗前发呆。
然后她注意到,鲁镇溟房间里的灵气波动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气息,又在房间周围布下了一层屏蔽神识的屏障。若不是木衿的灵气早已覆盖了整艘船,她几乎察觉不到。片刻后,鲁镇溟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韦丝卿门前。她没有敲门,而是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四下,两下快的,两下慢的。
门开了。
鲁镇溟闪身进去,门又关上。
韦丝卿正坐在桌边泡茶。那茶正是昨晚送来的留台青,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中。鲁镇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了之前在甲板上的豪爽和大大咧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忧思。她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卿卿,我们真的要……”
韦丝卿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鲁镇溟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再说下去。
韦丝卿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支眉笔,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木衿凝神看去,小心隔墙有耳。
鲁镇溟抿了抿唇,改成了传音。木衿将灰色灵气包裹住她们的房间,传音的声音也传来。
鲁镇溟说:“那什么时候动手?”
韦丝卿的嘴唇动了动,说:“不急,再等等。再过半月,这艘船应该就能遇上白喙鹫群,到那时再动手。”
鲁镇溟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张,传音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可是那样的话,这船的人都会死的!”
韦丝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放下茶杯,传音道:“那又如何?”
鲁镇溟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韦丝卿看着她那副模样,语气软了下来,传音里带着几分安抚:“放心,有万象森罗的人在,死不了。”
木衿收回灵气,睁开眼。
她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外传来巨船引擎的低沉轰鸣,阳光透过晶石窗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目光平静。
半月。白喙鹫群。
木衿放下茶杯,重新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声音还在传来,不过都是些语焉不详的话语,似乎在确认动手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