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模拟日光调到黄昏模式，光线斜切在金属地板上。江珂走在前面，米文跟在后面半步，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回响。

“前面就是。”

江珂在一扇门前停下，按在识别面板上。门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房间很小，标准的基地临时住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式衣柜。所有东西整齐得不像有人住——床铺没有一丝褶皱，桌上只有一个老式通讯器。

但角落里有个不太协调的东西。

一个半人高的银色舱体，靠墙放着，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边缘有一圈淡蓝色指示灯，正以缓慢频率明灭着，像某种生物在睡眠中呼吸。舱盖闭合得严丝合缝，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储物柜。

江珂侧身让米文进来，关上门。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

米文走过去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银色舱体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移开。她没问那是什么。

江珂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水杯，倒了水，递给她一杯。米文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你发生什么事情了……”江珂开口，声音有点哑，眼睛里透露着十分关心的眼神。

米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我没有想好，等想好之后，会跟你说的。”米文说话的时候没有抬起头。

江珂也没有继续追问，心疼地握着米文的手，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只属于这一刻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文好像都睡了一觉，这状态才好起来，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个地方了呢？还有，你怎么会在门口能碰到我，这里不是一般人能进来才对？”

江珂说：“这次上来，也是突然的任务，我有一点特殊的权限……”

江珂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点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对。”她说，“我是地面派来的，名义上是游戏测试员，实际上是……观察员。”

“观察什么？”

江珂沉默了一会儿。

“观察‘超越’游戏对使用者的影响。”她说，“特别是对星空族的影响。”

米文盯着她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江珂顿了顿，“因为这个游戏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会改变人的记忆。”江珂说，“会植入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米文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珂转头看着她，“你每次进去，出来的时候，都会忘记一部分真实，记住一部分虚假。时间久了，你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真实的想法，哪些是游戏给你的指令。”

米文的手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江珂说。

她放下水杯，慢慢挽起左手的袖子。

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三个针眼排成一排。不是普通的注射痕迹，这些针眼更小，更深，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米文盯着那几个针眼，脑子里闪过朱鑫手腕上的画面——一模一样。

“你……”米文的声音卡住了。

“三次接入。”江珂说，“每次出来，手腕上就会多一个针眼。他们说这是‘神经接口同步标记’，用来记录接入次数和意识同步度。但我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她放下袖子，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每次接入后，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她说，“不是普通的忘记，是那种……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块的感觉。我能感觉到那里空了，但想不起来原来是什么。”

米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心疼。她不知道为什么心疼，但就是觉得江珂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米文问。

江珂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在里面见过你。”她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模拟星空缓缓旋转，人造的星光从观景窗斜射进来。远处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悠长、低沉。

米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她终于问。

“意思就是，”江珂说，“在游戏里的某个场景，我看到过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很像你，但不是你。或者说，不是现在的你。”

“不是现在的我？”

“对。”江珂点头，“她看起来……更成熟。眼神更冷静，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她认识我，但我认不出她。她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但不愿意说。”

米文感觉后背发凉。

“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江珂回忆着，眉头微微皱起，“她说：‘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

“对。”江珂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就消失了。我追上去，但追不到。那个场景突然崩塌，我被弹出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模拟星光慢慢移动。远处，一艘运输船驶过，引擎的紫色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光痕，又慢慢消散。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米文问。

江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你需要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江珂说，“知道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知道有人在通过它控制我们的记忆，知道……”她顿了顿，“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米文盯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一点。

她和江珂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当然深。但那种深，是青梅竹马的深，不是这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快要冲出来的深。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厂房里玩晚了，天黑了找不到路。江珂拉着她的手说：“别怕，跟我走。”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有江珂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现在……现在她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比怕更复杂。

“江珂。”她开口。

“嗯？”

“你……”米文顿了顿，“你是不是……”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珂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挣扎。

“米文。”江珂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米文脑子里。

“如果……”她说，“如果今晚之后，我变了。如果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如果我做了一些……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米文盯着她。

“你要记住，”江珂看着她，“那不是我。”

米文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珂说，“有时候，游戏会……影响现实。有时候，记忆会……混淆。有时候，我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什么？”

江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忘记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米文愣住了。

最重要的人？

江珂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米文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是一座火山，即将喷发，但被强行压制。

“江珂，”她说，“你……”

“我知道。”江珂打断她，“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今晚之后，我变了，那不是我。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珂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在游戏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米文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个玻璃瓶。她和江珂是里面的标本。外面的星空是观察者的眼睛。

观察者在看什么？

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些事情，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江珂。”她开口。

“嗯？”

“今晚……”米文顿了顿，“我能陪你去吗？”

江珂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行。”她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