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米文醒得很早。
窗外的模拟日光还没亮起来,观景窗外面是纯粹的黑暗,星星像碎钻一样嵌在黑色绒布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只“猫”还在,形状和昨天一模一样。她伸出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想把那只猫的形状描出来,但手指刚动了两下,通讯器就震了。
江珂的消息:“醒了?”
米文回了一个字:“嗯。”
“收拾好就出来。我在门口。”
米文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从食堂回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珂说的那些话——“我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她想了很久,想不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朋友之间的承诺,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就像她分不清分子料理的虾滑和真的虾滑有什么区别——化学上一样,口感一样,但差的那一点,永远补不回来。
她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江珂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米文出来,她站直了身体,目光在米文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她问。
“还行。”米文说,“你呢?”
江珂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
米文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模拟日光还没启动,只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我们去哪儿?”米文问。
“引擎区。”江珂说,“从那边穿过去,离接入舱近。”
米文愣了一下。引擎区——曲率引擎所在的地方。她来基地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去过引擎区。那是基地的核心区域,权限要求很高,一般人进不去。
“我的权限够吗?”她问。
江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卡片,在米文面前晃了一下。“我有临时通行证,孙总管批的。”
米文看着那张卡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孙总管——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像刀子的女人,为什么会帮她们?她想起孙总管说过的话——“我答应过你妈,要保护好你。”她到底知道多少?
两个人穿过离区的走廊,经过那些关着门的店铺和贴着封条的房间。模拟日光开始启动了,光线从暗到亮,慢慢铺满整个通道。米文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基地的模拟日光系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启动,从暗到亮需要四十分钟,模拟地球上日出到日出的过程。
“你知道吗,”江珂突然开口,“科技城没有模拟日光。”
米文转头看她:“没有?”
“没有。”江珂说,“科技城的照明系统是恒定的,永远一个亮度,永远一个色温。没有早晨,没有黄昏,没有夜晚。你进去之后,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她的声音很平,但米文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在恒定的、不变的、没有起伏的环境里待久了之后,灵魂上产生的疲惫。
“你在科技城待了三年。”米文说。
“对。”江珂点头,“三年。出来之后,我花了好几个月才重新习惯日出和日落。”
两个人穿过一道隔离门,进入了一个更宽阔的通道。这里的穹顶更高,管道更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臭氧味道,像雷雨过后的那种气味。米文抬头看,穹顶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巨大的通风口,里面吹出强劲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乾区和离区的交界处。”江珂说,“再往前走就是引擎区。”
通道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观察窗。米文走过去,透过玻璃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深不见底,像一口竖井。竖井的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路,密密麻麻,像某种生物的神经系统。偶尔有蓝色的电弧在管道接头处闪烁,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是能源分配中心。”江珂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基地所有的能量都从这里分配。离区的等离子体管道、乾区的生命维持系统、坎区的通讯阵列——都靠这个。”
米文盯着那些闪烁的电弧,突然想起郑前说的话——“一万度的东西,被关在玻璃管子里,安安静静地流,不吵不闹,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她看着那些电弧,觉得它们不像野兽。它们更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维持着这座漂浮在太空中的铁疙瘩的体温。
“走吧。”江珂说,“还没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宽,穹顶越来越高。空气变得更冷了,呼出的气能看到淡淡的白雾。米文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江珂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挺拔。
又穿过一道隔离门,她们终于到了引擎区。
米文站在那里,张大了嘴。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空间。
引擎区的穹顶至少有五十米高,像一座体育馆的内部。穹顶是半透明的,外面的星光透过穹顶洒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巨大的反应堆矗立在空间中央,像一个倒扣的碗,直径至少有三十米。反应堆的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仪表盘,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鳞片。
反应堆的周围是一圈透明的防护罩,里面可以看到——扭曲。
对,就是扭曲。空间在扭曲。像透过火焰看东西的那种扭曲,但不是热浪造成的,是引力造成的。曲率引擎启动的时候,会在飞船周围制造一个“曲率泡”,把空间扭曲、压缩、拉伸。现在引擎没有启动,但它的待机状态本身就足以让周围的空间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米文走到防护罩旁边,把手掌贴在透明的罩子上。罩子是温的,不冰,隔着罩子能感觉到一种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传到心脏,震得人头皮发麻。
“漂亮吧?”江珂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反应堆。
“漂亮。”米文说,“但也很可怕。”
“可怕?”
“嗯。”米文想了想,“这么巨大的能量,被关在一个罩子里。如果它爆炸了——”
“不会爆炸。”江珂说,“曲率引擎的设计是多重冗余的,有七层安全保护。理论上,它永远不会失效。”
“理论上。”米文重复了一遍。
江珂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个扭曲的空间,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