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模拟日光调得很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但那种清楚反而让人更觉得空——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她经过休息区的时候,看到自动贩卖机的屏幕是黑的,旁边的桌椅被整齐地码在角落里,像很久没人用过了。办公区的门都关着,窗户是黑的,门上的识别面板没有亮灯,显示“离线”状态。
整个离区像一台正在慢慢关机的机器。
她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屏幕。孙总管坐在长桌的一侧,脸色比平时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桌面,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米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制服。那种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光线的黑,在灯光下不会反光,像两个黑洞。他们的领口有别着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数字——米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是“8”。
8号计划。
男特使大概五十岁左右,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女特使年轻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
米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那种感觉——汗毛竖起来,肌肉绷紧,呼吸变浅。
“米文中尉。”孙总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这两位是九人会议的特使。有事情要问你。”
米文看了孙总管一眼。孙总管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瞬很短,但米文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暗示,是一种……无奈。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河里漂,想伸手去拉,但够不到。
“坐。”男特使开口,声音很平,像机器在朗读。
米文走过去,在孙总管旁边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男特使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多余的声音。他走到米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米文能看清他领口徽章上的纹路——一个数字“8”,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小的文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米文中尉,”他说,“你最近是否接触过一个叫‘超越’的游戏?”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在太空基地受过训练——面对上级询问的时候,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不能露出来。
“没有。”她说。
男特使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像X光,像要把她的皮肤切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米文没有躲,也没有回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呼吸很稳。
“你确定?”
“确定。”
男特使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那五秒很长,长到米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女特使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米文面前。
米文低头看去,然后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那间厂房。老城区后面那片废弃的厂房。照片里的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旁边是那个插着芯片的播放器底座。光线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照片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有人在厂房的天花板或者横梁上装了摄像头。
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那天在厂房里,身后传来的那声“啪”,那个从阴影里闪过去的身影,那块消失的衣角。不是她的幻觉。有人在看着她。一直在看。
女特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表情。
“这是三天前拍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能解释一下,你在这里做什么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空调系统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像某种警告的低吟。孙总管看着米文,目光复杂——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米文读不懂的东西。两个特使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等着她回答。
米文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那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平静,“回去看看,不行吗?”
男特使笑了。那笑容很短暂,像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但足以让米文脊背发凉。
“可以。”他说,“当然可以。只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星空,地球在远处,蓝得像一滴眼泪。他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沉默了几秒。
“那个地方,前天晚上发生了一场火灾。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
米文猛地站起来:“什么?”
椅子被她撞得往后滑了半米,金属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盯着男特使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
全烧光了,米文后来又回到过厂房,她把东西就藏在里那个地方,这个厂房因为各种所有权的问题,导致它这么多年一直无人问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现在都被烧了···
男特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猫看老鼠的戏谑,像在看一个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挣扎的小动物。
“你不看新闻吗?”他问,“老城区那片废弃厂房,前天晚上起火,烧了一整夜。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了。什么都没留下。”
米文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那个音乐播放器,想起父母的脸在影像里出现又消失,想起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