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云松开米文的时候,眼泪还没干。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尖红红的,像小时候摔了一跤被江珂拉起来时的样子。米文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们三个人站在光膜上,脚下是发着微光的银白色平面,远处是那道冷白色的光,像手术室的灯,安静地亮着。
“朱鑫就在那儿。”米文说。
柴小云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她一个人待太久了。”
三个人转身往那道光走。光膜在脚下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米文走在前面,江珂落后半步,柴小云跟在最后面,偶尔吸一下鼻子,偶尔说一句“朱鑫会不会有事”,声音越来越小,像在问自己。米文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朱鑫在实验室里,在某个她该在的地方,在面对着一些她在面对的东西。
米文和江珂感觉到,柴小云好像经历了很多东西,但是她们都默契地没有问。
“是这儿吗?”柴小云问。
米文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凉的,和记忆荒原里的那些碎片一样凉。她用了力,门没有动。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打不开。”她说。
江珂走上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后一步,抬起脚,猛地踹在门上。
金属的撞击声在光膜上炸开,像雷声滚过空旷的平原。门纹丝不动,但光膜下面荡开了一圈巨大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同时回头,江珂和柴小云差点吓到意识模糊,
一团光上下浮动着,内部的颜色流动得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它缓缓飘过来,停在门的前面——是引路人。
米文紧握住两人的手,告诉了她们眼前的光是什么东西。
“这扇门不是用蛮力开的。”引路人说,“它只对特定的人开放。你们的同伴,她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她进去之后,门就关了。”
“为什么?”米文问。
“因为她在里面看到的东西,只能她一个人看。”引路人的声音很平静,“镜界不会强迫任何人面对真相。如果她不想看,她可以走,如果她想看,她可以留下。门在她手里,不在你们手里。”
米文盯着那扇门,心跳突然快了。她不知道朱鑫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出来。她想起朱鑫说过的话——“我每天下班都在玩那个游戏。”想起她说“我在里面遇到了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时,声音里的颤抖。
“我要进去。”米文说。
光团固定了一会儿,后才发出声音。
“你进不去。”它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让你进去。”引路人说,“这扇门不是锁,是边界!她在里面,你们在外面,如果她想让你们进去,门会开。如果她不想···”
它没有说下去。
米文站在门前,盯着那片光滑的金属表面。她看不到里面,听不到声音,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朱鑫就在里面,在某个她该在的地方,面对着一些她该面对的东西。她把手掌重新贴在门板上,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朱鑫。”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不是在喊,“我们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
门没有动,光膜在她脚下起伏,发射出摄人的光芒。
实验室,朱鑫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舱前面。
舱体是圆柱形的,大概有两米高,透明的,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液体。那种蓝不是基地等离子体的蓝,也不是镜界碎片的蓝,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蓝,像深海,像深夜,像某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液体里有细小的气泡在缓慢上升,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海底呼吸。
舱里飘着一个人。
蜷缩着,像婴儿,像种子,像在等待发芽。她的头发很长,飘散在液体里,像海藻,像丝线,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缓慢地伸展。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和柴小云在公测版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半,但朱鑫知道她长什么样。
那是她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照片里的自己,是另一个自己。同一个鼻子,同一张嘴,同一个下巴的弧线。但眼睛不一样——舱里的人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很远的梦。
朱鑫站在培养舱前面,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手腕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一点一点地钻,钻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抬起的手。手指贴在透明的舱壁上,凉的,隔着玻璃能感觉到液体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人的体温。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和培养舱里的人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轻,更远,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了,只剩下一圈涟漪。
朱鑫没有缩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贴在舱壁上,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