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才被允许下床。
不是药师不让她动,是她自己的腿不听话。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像被人抽掉了螺丝,整个人往左边塌下去。药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拽得她龇牙咧嘴。“你轻点儿,”她说,“这是肉,不是机械臂。”药师没松手,但力道轻了一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突然被光晃了一下眼睛、还没适应的抖。柴小云感觉到了,她没有再说。
三天里她做了很多检查,药师的护士拿着数据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往她手腕上贴电极片,往她太阳穴上涂冰凉的凝胶,让她数数、认字、闭眼单脚站立。她闭眼单脚站立的时候摔了两次,第三次站住了,站了整整十五秒。护士低头在数据板上记录,柴小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术语,下面有一行备注,是药师的字迹:恢复期延长,但方向正确。她把“方向正确”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第四天早上,她见到了林晓。
林晓是药师的护士推进来的。推轮椅的不是护士,是赵不二。赵不二穿着乾区的银灰色制服,袖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机油,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发黑的褐红。柴小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学会了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种污渍,每一块污渍都是一段还没讲出口的故事。
林晓坐在轮椅上,脸色很白,但眼睛是亮的。他刚从接入舱里出来不到十二个小时,手腕上那个新的针眼还泛着淡粉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青紫,和米文第一次接入后一模一样。他看到柴小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待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吸到第一口气的时候脸上那种不是笑的笑。
“你见到你爸了?”柴小云问他。
林晓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了两下,然后把袖子放下来,直接看着柴小云。“他没说话,”林晓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树上全是光球,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他穿着旧式宇航服,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我喊他,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也有针眼,很多,排成一排,银白色的。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柴小云没有说话,她知道那种感觉,在镜界的图书馆里,她蜷缩在光球里的时候,也听到过不属于声音的声音。那是锚在说话。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早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你听懂了,不是因为你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你知道叫你的那个人是谁。
赵不二站在轮椅后面,手背在身后,什么都没说。但柴小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下,一下,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同一个频率。他在数,不是数时间,是数人数。林晓是TC-001,安全返回。接下来还有TC-002、TC-003、TC-004。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条命,都是一段被剪断又重新接上的线,都是他在那张知情同意书的第三栏盖上印章之前,必须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的事。
林晓被护士推走后,赵不二没有跟着走。他在柴小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慢,像膝盖在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柴小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点点的东西。像一个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石头还在背上,但有人帮他托了一把。
“赵总管,”柴小云说,“你吃了吗?”
赵不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吃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确实没吃。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林晓的接入后观察记录,然后是伦理委员会的临时会议,然后是郑前发来的加密通讯,系统日志里又多了一条被删除的痕迹,不是从外部入侵的,是从内部,从九人会议的某个终端。他把那条痕迹的源代码转发给郑前之后,通讯器就没电了,他忘了充。
“没吃。”他说。
柴小云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那是陆远昨天送来的,说老城区巷口那个水果摊还在开,老板娘让他带给“住院的小姑娘”。她把橘子递给赵不二。“吃吧,挺甜的。”赵不二接过橘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橘子皮很凉,表面有细小的颗粒,在医疗舱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剥开橘子,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雾,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酸甜的气味,不是医疗舱的消毒水味,不是电极片的凝胶味,是活的,是地面上的,是有人种有人摘有人运有人卖的那种味道,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甜吗?”柴小云问。
“甜。”赵不二说。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子。“好好养,”他说,“等你完全恢复了,我请你吃红烧肉。”柴小云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这一次不是她刚从镜界里醒来的那种还没回过神来的笑,是她在厂房里被江珂画的“长颈鹿”逗得前仰后合时的那种笑。“你会做红烧肉?”她问,“不会,”赵不二说,“但我知道老城区哪家店做得最好。”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奶奶做的。”
柴小云愣了一下,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做红烧肉”,但赵不二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和护士低低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吞没了。她靠在枕头上,把手放在被子上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和她小时候在奶奶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朵云,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厂房墙上那三个小人还丑,她的手还在抖,但笔划很清楚:“TC-002,柴小云。目的:修墙。”
下午两点,知情同意书面询在医疗舱的康复室进行。
康复室不大,原来是一间储物间,药师用两个晚上把它清理出来,搬进来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还贴着旧的储物架编号标签,标签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像一只只正要起飞的小蝴蝶。桌上放着守夜人那盏煤油灯、一叠空白的知情同意书、一支笔,还有药师那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金属。
赵不二坐在桌子一侧,代表星空族。陆远坐在对面,代表原住民。郑前没有亲自到场,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现在处于半隐匿状态,但他的加密通讯终端支在桌上,屏幕亮着,视频画面里的他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科技城代表郑前,在线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