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鑫?”柴小云的声音有点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朱鑫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动了。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柴小云把耳朵凑近。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气,朱鑫在说话。
“让他们进来。”气不够,声音几乎是贴在柴小云的耳膜上才没有散的。
柴小云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们进来。”朱鑫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个弯弯扭扭的符号,“我会挡。”
柴小云直起腰,看着她。朱鑫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和躺在接入舱里那三十多天一模一样,苍白,安静。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继续划,一笔一划,像在默写一份她翻译了很多遍的文件。
“镜界核心,种子稳定,我会翻译。”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让他们进来。我能把他们挡在处置室外面。”
柴小云看着床单上那个被指尖划出来的波浪形褶皱,忽然明白了朱鑫要做什么。不是用蛮力挡,是用她的意识。她在镜界里作为翻译器连接着所有接入者的意识链接,也能感知到进入医疗舱的每一个人的意识波动。她要在他们进入的瞬间,用强信号干扰他们的神经接口,不是伤害,是让他们短暂失去方向感,像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眼睛。
“你会受伤吗?”柴小云问。朱鑫没有回答,但监护仪上的意识波动指数又跳了一格,零点八。她正在把自己提升到从来没有过的高度,像一根弦被绷到极限。
老门诊楼外围。陆远和赵不二带着七个人伏在湖边排水渠的预制板后面。排水渠是退役的旧工事,混凝土开裂了,钢筋从裂缝里戳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远处的飞行器尾焰把银杏树照得一明一暗,一队执行员正用破门锤砸正门。赵不二压着呼吸,看着手里的战术平板。平板上是老门诊楼的平面图。
“正门顶多再撑两分钟。”他说。陆远转向身后七个人:“目标是药师和两个女孩。核心处置室在最里面,靠近C区走廊。你们四个跟我从消防通道进去,老赵带三个守住东侧楼梯口。不计交火,不恋战——只转移。”
赵不二看着他。“你手还没好,消防通道我走。”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那条胳膊——绷带已经松了,边缘有一点渗血的暗红。“不碍事,”他说,“我是左撇子。”他站起来,猫着腰往消防通道的方向摸去。
正门的破门锤又砸了一下,这一次门板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把木门劈成两半。药师从门后闪开,把遗书塞进内袋,退到走廊中间。就在这一刻,核心处置室的方向忽然涌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机械的嗡鸣,是那种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仍然能在脑子里听到的震动。所有执行员同时停了下来,手电筒的光全部晃了一下。有人扶住了墙,有人蹲了下去,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但声波被嗡鸣吞没了。
朱鑫干扰的第一波。
正门的执行员被拖住了脚步,消防通道那边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个量级。陆远趁乱绕到老门诊楼后面,防火门虚掩着,门口的锁已经锈死了。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没顶开。赵不二从后面赶上来:“我来。”他没有用肩膀,用脚,一脚踹在门轴的位置。门轴是锈铁做的,承了二十多年的潮气,这一脚下去直接断了。门往后倒,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核心处置室门口,护士正蹲在那片钥匙旁边,看到陆远和赵不二跑过来,立刻站起来让开。陆远捡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防火门弹开一条缝。
“走!”柴小云已经扶着朱鑫的床沿站起来,护士推着朱鑫的病床,赵不二把药师往外拽。药师没有反抗,但他经过监护仪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道正在剧烈跳动的意识波动曲线。曲线的峰值还在往上升,每一下跳动都像有人在用全力敲一面无形的鼓,鼓声穿透了墙壁,穿过走廊,让整栋老门诊楼的空气都在微颤。
“快走!”陆远拽着药师的手臂往外拽,药师被拽出了核心处置室。他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上那道银白色的曲线猛地往上窜了最后一下,几乎触到了屏幕的顶部。然后门在眼前合上,锁舌弹出。长鸣从门板后面传来,尖锐,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不能翻译的语言在念一段最后的送别词。不是心跳停了,是信号断了。朱鑫把自己完全封进了意识的深处,像一只把自己锁进茧里的蝴蝶,茧壳很硬,但她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