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觉得，那个弱小、无助、任人宰割的少年，是最好的样子。

“你现在也很厉害。”裴星软继续说，“但那时候的你，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被污染的。那个少年，值得被记住。”

林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短袖，站在大树下，风吹乱了头发，眼神倔强又冷漠。

那是他。

是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自己。

“谢谢你。”林妄的声音很低很低，“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裴星软笑了笑，“所以这张照片，我能不能留着？”

林妄抬头看他：“你要它干什么？”

“收藏。”裴星软理直气壮地说，“你小时候的样子太好看了，我想留着。”

林妄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照片递过去：“给你。”

裴星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储物空间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储物空间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那个小音乐盒。

林妄看到音乐盒，眼神柔和了下来。

“昨晚忘了问你。”裴星软把音乐盒放在桌上，“管家说，这是你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给你的。那天就是你……动手的那天？”

林妄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天，周先生又喝醉了，在大厅里骂人，说我是个废物，说我妈是个婊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忍了很久了，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下去了。”

“是管家送你音乐盒的那天？”裴星软问。

“嗯。”林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音乐盒上的兔子图案，“他跟我说，少爷，生日快乐。这是我在古堡里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

裴星软的心脏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林妄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回到房间，打开音乐盒，听了一会儿。然后周先生就进来了，带着几个佣人，说要把我绑起来。”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裴星软注意到，他握着音乐盒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林妄把音乐盒放回桌上，“我杀了他们所有人，然后自焚了。死的时候，这个音乐盒还在我怀里，但我忘了。”

“所以你一直以为它丢了？”

“嗯。”林妄点头，“我以为它被火烧了。没想到管家一直留着。”

裴星软看着音乐盒，又看了看林妄。

“你想不想再听听？”

林妄抬起头，看着他。

裴星软拧动了发条。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那首很老的曲子，音质沙哑，却格外温柔。

林妄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这首曲子，表情慢慢放松了下来。

裴星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BOSS，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人。

“林妄。”裴星软轻声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林妄睁开眼睛，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离开？”

“嗯。离开这个副本，离开怨零系统，去外面的世界。”裴星软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

林妄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的声音很低，“很久以前想过。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不可能。”林妄的语气淡淡的，“我是怨念集合体，离不开副本。就算离开了，也没有地方可去。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

“如果有可能呢？”裴星软追问，“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离开，你会去哪里？”

林妄看着他，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从现在开始想。”裴星软笑了，“等副本结束了，我带你去看海。我还没看过海呢，听说很蓝，很漂亮。”

林妄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等副本结束了，我带你去看海。”裴星软重复了一遍，笑得更甜了，“怎么？不想去？”

林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以后”。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不死不灭的BOSS，永远困在这个副本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可裴星软跟他说“以后”。

跟他说“带你去看海”。

林妄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裴星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手，小指翘着，“拉钩。”

林妄看着他的手，愣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拉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裴星软认真地说。

林妄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百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太短了。”

裴星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那就一万年。”

“一万年也太短了。”

“那你想要多久？”

林妄看着他，猩红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

“永远。”

裴星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林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了？不好吗？”

裴星软没说话，只是耳朵更红了。

008在脑子里疯狂尖叫：【宿主你脸红了！！！你居然脸红了！！！你不是说你是钓系吗！！！怎么被BOSS反撩了！！！】

“闭嘴！”裴星软在心里吼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林妄含笑的眸子。

“行，那就永远。”他弯了弯眼睛，“不过你得先帮我通关这个副本，不然我死在这里，永远就变成永远见不到了。”

林妄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不会死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那就帮我找线索。”裴星软托着下巴看他，“你的生平秘密，我还差最后一块拼图。你自焚之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你变成BOSS之后的事，我还不知道。”

林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变成BOSS之后，就是百年的重复。杀人，等玩家，杀人，等玩家。”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林妄摇头，“百年来，都是一样的。”

“那你的怨念核心是什么？”裴星软问，“管家日记里说，你的怨念核心是化解副本的关键。”

林妄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能说？”裴星软看出了他的犹豫。

“不是不能说。”林妄低下头，“是……太蠢了。”

“什么？”

“我的怨念核心。”林妄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妈的遗言。”

裴星软愣住了。

“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妄的声音很低很低，“她说，妄儿，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妈妈当牛做马还你。”

裴星软的心脏疼了一下。

“就这一句话？”他轻声问。

“嗯。”林妄点头，“就是这一句话。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忘不掉。”

裴星软沉默了。

他明白林妄的意思。

林婉的遗言，不是恨，不是诅咒，而是一句道歉。

一句迟到了十五年的道歉。

这句话，让林妄既恨她，又放不下她。

恨她的背叛，又放不下那句“对不起”。

这就是怨念的核心——不是恨，是放不下，是他的执念。

“你放不下她。”裴星软轻声说，“对不对？”

林妄没有否认。

“她出卖了你，背叛了你，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恨她，但你也爱她。”裴星软的声音很轻，“所以你一直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林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裴星软看着他，心里酸得不行。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妄的手。

林妄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

“林妄。”裴星软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妈妈确实对不起你。但你已经为她痛苦了一千多年，够了。”

林妄睁开眼，看着他。

“该放下了。”裴星软握紧他的手，“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林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泛了红。

“你值得更好的未来。”裴星软的声音很轻很轻，“不是困在这里，永远当个杀人的BOSS。是去看海，去吃火锅，去体验所有你没体验过的东西。”

“跟我一起。”

林妄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肩膀在抖。

这一次，他真的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裴星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妄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看着裴星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愿意……带我走吗？”

“愿意。”裴星软笑了，“所以你要帮我通关，让我活着出去。然后我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好。”林妄点头，声音坚定，“我帮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黑色的，锈迹斑斑的，看着很旧了。

“这是我房间的钥匙。”林妄说，“我房间的壁炉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我的遗书。”

“遗书？”裴星软愣住了。

“嗯。”林妄点头，“自焚之前写的。上面有我想对我妈说的话，还有……我对这个世界的恨。”

裴星软拿起钥匙，看着林妄：“你确定要给我看？”

“确定。”林妄看着他，猩红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不想再藏着了。”

裴星软握着钥匙，心里暖得不行。

这只BOSS，是真的信任他了。

“好。”他把钥匙收好，“我明天去看。”

“嗯。”林妄点头，“看完之后，你就知道怎么通关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裴星软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妄坐在书桌前，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猩红的眸子看着他的方向，温柔得不像话。

“晚安。”裴星软笑了，“不对，是早安。”

“早安。”林妄的嘴角微微翘起。

裴星软推门出去，走在走廊里，心跳还是有点快。

【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哭了？】008小声问。

“没有。”裴星软吸了吸鼻子，“风沙迷了眼。”

【古堡里哪来的风沙……】

“闭嘴。”

【哦。】

裴星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林妄红着眼眶说“你真的愿意带我走吗”的样子，心脏又疼了一下。

这个BOSS，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008。”

【在！】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你问我？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不确定。”裴星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前从来没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裴星软想了想：“就是想对他好。不想看他难过，不想看他一个人。想带他去看海，去吃火锅，去所有他没去过的地方。”

【那不就是喜欢吗！】008激动了，【宿主你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嘴硬下去呢！】

“我什么时候嘴硬了？”

【你之前一直说是在利用他套线索！明明就是喜欢！】

“那确实也是在套线索啊。”裴星软理直气壮，“喜欢和套线索又不冲突。”

【……你赢了。】

裴星软笑了，闭上眼睛。

“好了，睡觉。明天去看他的遗书。”

【嗯嗯！晚安宿主！】

“晚安。”

裴星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妄的脸。

冷硬的外表，温柔的眼神，红透的耳尖。

还有那句“永远”。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九章完】